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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7章 终章涉岸篇【21】“他却抬头看见了


第1677章  终章·涉岸篇【21】·“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来吧,过路的旅人,苏明安阁下。

    钥匙与圣剑您是否已准备好?猫箱中必要的“弑杀魔王”的要素您是否已准备好?

    舞台已经就位,我知道您一定能做到。

    请将手交给我吧,我邀您共同谒见女神……

    ……

    线条优美的下颌抵着果木色的小提琴托,金发的男人拉着琴弦。他闭着眼,身披华贵的教皇长袍,金银丝线刺绣的圣徽在光下流淌着神圣的光泽。

    光辉耀眼的穹顶之下,他的身边是弟弟的尸体。

    琴弓被修长的手指握住,搭上琴弦,旋律如叹息般流淌而出。

    是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

    苏明安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熟悉的音律,他仰起头,望向辉光万丈的高台。

    一百零二座圣天使的雕像围拢之下,粼粼彩窗照耀之间,身披长袍的教皇拉着琴弦。阳光被分解成无数道斑斓的光柱,如同神圣的牢笼,又如庆典的华盖,笼罩着他。一束光恰好穿过描绘着“羔羊献祭”的彩窗,将血红的色块投在苍白的脸颊旁。

    ……来吧,过路的旅人,苏明安阁下。

    男人赤红的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眼底翻涌着沉入污浊的清醒与疯狂。

    苏明安向前走,手指搭上圣剑的握柄。

    ……钥匙与圣剑您是否已准备好?猫箱中必要的‘弑杀魔王’的要素您是否已凑齐?

    徽赤缓缓睁开双眼,指尖按揉着琴弦,乐声毫不温柔,更像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反叛。音符时而低沉,时而攀升,带着病态的热切与明亮。

    彩窗的光影随着日头微微偏移,掠过他微微颤抖的嘴角。

    ……舞台已经就位。

    苏明安一步步登上台阶。

    琴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与一百零二座沉默的圣天使对视。如同鼓噪的心跳,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我知道您一定能做到。

    男人拉得愈发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金色的发梢扫过镶嵌着宝石的衣领。这一刻,他不再是温文尔雅饱读诗书的主教,也不再是野心勃勃的疯子。

    仅是一个人的独白,一个时代的注脚,一场盛大阴谋的乐师。

    一位最虔诚的渎神者,最清醒的沉沦者,最温柔的刽子手。

    ……请将手交给我吧。

    悠长的音符缓缓拉出,悬浮于飞舞的光。

    徽赤保持着结束的姿势片刻,缓缓放下琴弓与小提琴。他睁开眼,赤瞳中燃烧的火焰已然沉淀为深不可测的暗红。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弟弟徽碧平静的脸上,然后缓缓抬起,与旅人对视。

    漆黑的眼瞳,静默与其交接。

    “可以交给你吗?”教皇在微笑。

    “当然。”旅人毫不犹豫回答。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

    一个邀请,一个宣告,一个序幕拉开的微笑。

    他伸出了手。

    “……我邀您,共同谒见‘女神’。”

    ……

    “轰隆隆——!”

    仿佛沉睡的巨兽翻身。宏伟的圣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石柱微微震颤,穹顶簌簌落下细密的尘埃。

    殿外正在鏖战的吕树等人同时感到脚下虚浮,攻势为之一滞。他们惊愕地抬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世界的剧变。

    “什么情况?”安岛涵子握紧魔法杖。

    “里面发生了什么?苏明安有事吗?”西宁停下嗡鸣作响的摩托车,摘下头盔。

    “我们要进去吗?”

    “吕树……吕树已经冲进去了!”

    漆黑的暗影一闪,手握镰刀的白发青年撞碎大门,冲进了摇摇欲坠的宏伟圣殿,细碎的光粒不断下落,宛如一场浩大的夕阳落暮。

    然后,天穹“睁眼”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天空,察觉到了一种超出认知的恐惧与渺茫。

    犹如冷漠日轮般俯瞰众生的金色巨眼,迸发出炽烈的赤红色,如同熔融的岩浆,从瞳孔最深处晕染开来,迅速吞噬了庄严冰冷的金色。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苍穹之眼便化作了两颗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球,带着被亵渎的狂怒,死死“盯”着下方震颤的圣殿。

    殿堂仿佛被赤红之眸点燃,所有描绘耀光母神的壁画发生了诡异的转化。母神悲悯垂目的轮廓如同被火焰舔舐,五官开始软化,化为了鲜红的色彩,犹如一头凝目相视的狮子。

    ——祂的面目,正在被强行统一,被锚定成“赤瞳金发”这由徽赤漫长岁月灌输的概念形象。

    世界树下,千琴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垂向地面,瞳孔急剧收缩,她望着天空两颗仿佛在滴血的赤红巨眼,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发生了什么?神殿那边发生了什么?

    “克里琴斯……”菲尼克斯望向天空,嗓音近乎失声,“祂的脸……被……”

    “疯子……真敢做啊……”震惊之余,菲尼克斯竟升腾起一种近乎欣赏的骇然,他忽然大笑,“哈哈哈哈……把神拖下神坛,给祂套上自己打造的‘脸’和‘名’……!!”

    “不……不!!!”一名老修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渎神……这是渎神!母神啊……您的容颜……”

    年轻的修士们呆若木鸡,他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看到那双如教皇一般赤色的眼瞳,映在母神的脸上。

    侍女眉眉端着香炉站在最后,她不解地眨了眨眼,不理解眼前的一幕是何等意义。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果,今夜过后,她便要返乡,给弟弟妹妹带去宫里好吃的糖果……

    一个凡人,用漫长岁月为杠杆,以集体信仰为支点,悍然撬动了神明在世间的定义。

    室内,徽赤站在壁画之下,站在天光之下,耀眼得璀璨夺目,他的一袭教皇长袍迎风而起,渐渐流作璀璨光华。庄严的线条变得柔和,男性的裁剪隐约向着更古典、更庄严、带有神话时代女神风格的长裙廓形演变。

    虽是女性风格的衣着,在他身上却不显突兀,仿佛不具有纯粹的性别定义。

    不,应该说,不是他像背后的耀光母神,而是背后的耀光母神壁画……渐渐趋向了他。

    他面对着苏明安,身形显得璀璨而狭长。

    “概念真的很有趣。”他握住了苏明安的手,

    “在一个人人都奉承神谕之上的世界,只要有人掌握了神谕的解读权,那么,无论他如何曲解神明的意愿,其他人都会追逐他的诠释。”

    他张开另一只手,掌心仿佛一颗捧着罪恶的红苹果:

    “梦境之主观测一切,但当祂虚构的那些‘设定’被遗忘了,祂的神国亦不存在。”

    “——【那么,如果我塑造了一种完全符合人们对耀光母神期待的形象,向人们定时传递满足他们愿望的形象与神谕,是否可以视作……】”

    他的瞳孔愈发狂热,

    “——【我重塑了耀光母神的概念】?”

    ……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

    “噼噼啪啪……”

    火光燃烧。

    红发的摄影师坐在火堆前,望着黑色的匣子在火焰里渐渐化为灰尘,光火映照在她脸庞,她静静注视着光尘飞舞,宛如萤火虫飞向窗外。

    她最终选择了烧毁匣子,但只是烧毁了一个空匣子。匣子内的徽赤的罪证等物,她都取了出来,存在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公开耀光母神是邪神,一切都交给苏明安最后的神战,交给苏明安来处理,她不能宣判母神的正义性。自然,她放弃了触手可及的成神路。

    她不是滥好人,也不可怜那位侍女,她只是……不想贸然这么做。

    交给队长吧,队长有能力明辨是非,他会为了那个无比广博的理想,作出最有效的决定。

    她想起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为了保护一些战争的潜伏者,她曾被迫烧毁了他们的身份证明,甚至要亲眼看着他们被处决……她作为握着笔和真相的记者,却只能保持缄默,在发回的电文里写下相反的事实,将英雄渲染成叛徒,将牺牲扭曲为罪有应得。

    不知不觉,她学会了不再深切地共情,可是,为什么当这种剧烈而熟悉的感情开始涌动时,她感到如此地难耐和痛苦呢。

    这痛苦带着灰烬和尘埃的味道,令她想起了连绵的战火。

    “原来……”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是代价。”

    只是一次,她便痛苦至此。而苏明安又经历了多少次相似的疼痛呢。

    火光舔舐着匣子残存的边角,忽然,昭元怔了一下,用火棍轻轻一挑,是一张边缘烤得焦黄卷曲的信笺,它黏在匣子暗格里,直到此时才露出边角。

    她连忙将其救出,抖落火星,满目皆是徽赤漂亮而华丽的文字,这似乎是他写的一个童话。

    对于徽赤的品味,昭元实在不敢恭维,之前辣眼睛的文字已经让她大跌眼镜,但这似乎并不一般。

    她展平泛黄的信纸,轻轻阅读。

    ……

    【从前,有一个固执的农夫。】

    【他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他气质不凡、谈吐文雅,却生活在罗瓦莎最偏僻的角落,耕种着一片田,守着一座破败的小神殿。】

    【原来,他是一个长生的疯子。】

    【他竟然要在这个没有耀光母神信仰的世界里,创造耀光母神的概念,无论付出多少岁月为代价——以“一人”之力,让人们相信“一位神”的存在。】

    【他在破旧的墙壁上绘制了一枚简单的徽记:一个由麦穗环绕的眼眸。偶尔有路过的流浪者,农夫会分给他们食物和水,指着赤金色的徽记说:“这里供奉的是一位仁慈的‘守护之眼’,祂庇佑迷途者能得到安宁。”】

    【起初无人相信。但农夫日复一日地帮助人们,带来草药,开垦菜畦,喂饱流民的肚子……人们渐渐相信,应该确实有这么一位神存在,所以这个男人才能如此虔诚。】

    【第一个皈依者,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老兵,他名叫斯年。他跪在农夫面前。】

    【“大人……您说的这位‘神’,真的……会看顾我们这些渣滓吗?”红发的狼族男人涕泪纵横地询问。】

    【农夫扶起他:“当然,你们迟早会站起来,成为骑士。”】

    【老兵浑浊的眼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成为了第一个“骑士”,尽管他连一匹像样的马都没有,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和一件修补过的皮甲。】

    【农夫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被遗弃的孩子——失去父母的孤儿、被家族丢弃的婴孩、在贫民窟野草般求生的少年少女……他将他们带回,作为修士与修女的种子,亲自教他们识字、算数、草药知识、历史与地理。】

    【他将赤金色的徽记绣在最聪慧的几个孩子的衣襟上,告诉他们:“这是‘守护之眼’的标记,佩戴它,意味着你愿意帮助他人。”】

    【孩子们懵懂地点头,他们喜欢这个总是带来食物和故事的金发先生。】

    【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孩子们逐渐长大了,他们外出谋生、嫁娶、传教。信仰被带到附近的村庄与小镇。】

    【农夫的足迹随之扩大。他不再局限于小神殿。他行走在乡间,帮助农民解决庄稼的病害;他出现在瘟疫流行的村落,不顾危险控制疫情;他凭借对律法的熟悉,调解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纠纷。】

    【每一次“奇迹”之后,他都会将自己的功劳,归功于“守护之眼”对信徒诚心的回应。】

    【——他用“人”的知识与能力,去编纂一位“神”。】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需要耐心的过程,如同水滴石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农夫的容颜依旧年轻。他遭遇过无数次怀疑,遭到旧神祭司的暗中迫害。有追随者动摇离去,有精心培养的后辈夭折,有据点被摧毁。】

    【他被砍断过臂膀,戳瞎过双眼,甚至被架在木头上焚烧,然而他拥有第七席赐福的不灭的身躯,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生。直至人们逐渐认为母神真的存在。】

    【逐渐地,信仰“守护之眼”的民众,已遍布罗瓦莎许多行省,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时,农夫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

    【在一场丰收庆典上,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巨大的赤金徽记。他面对着下方成千上万双充满信赖的眼睛,声音传遍全场:】

    【“吾等所信奉的,给予我们互助之勇气、探索之智慧、丰饶之希望的至高存在……其真名,并不仅是‘守护之眼’。”】

    【他停顿,寂静笼罩全场。】

    【“自亘古便注视着罗瓦莎,期盼万物和谐、文明昌盛的意志……”】

    【“将恩典化为我们双手的力量、将神谕化为我们心中善念的至高之源……”】

    【“其名是——”】

    【他张开双臂,赤瞳中仿佛有神性光芒燃烧,声如洪钟,震撼天地:】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今日,祂将孕育万物启迪智慧的‘耀光’与‘慈爱’,照耀祂的子女!”】

    【“请让我们回归母神期许罗瓦莎应有的模样——一个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权责自取、依靠双手与智慧创造幸福的应许之地!”】

    【“从今日起,让我们以‘耀光’为名,以慈母为念,将存在于我们心中的善与光传递至罗瓦莎的每一个角落!”】

    【“请相信祂的存在——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原野。无数人热泪盈眶,他们长久以来的信仰有了一个辉煌的名字。】

    【农夫立于欢呼的浪潮之巅,面色平静,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耀光母神的概念,终于出现在了全世界的眼中。】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眼中最虔诚、最忠厚、最仁善的农夫,如此虔诚地推崇神明——是为了杀死祂。】

    【唯有祂存在于人们眼中,祂才能被杀死。】

    【从此,世间开始流传“耀光母神”的教义——由农夫呕心沥血数十载,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到千万人,亲手“正名”的教义。】

    【一个虚构的神,因无数人真诚的信仰与践行,而被全世界认可。】

    【一个高悬世外的“耀光母神”概念,被强行拖拽而下,落入了这个猫箱。】

    【他是“罪人”。】

    【随着岁月漫长与权力扭曲,属于爱与美好的初心逐渐被腐朽的教廷与权力阶级替代。信仰变成了盲目,人类开始失去对科学的敬畏,转而狂热追逐神明,甚至开始了异端审判与魔女火刑,这是他不可避免的失误,也是信仰发展到最后必然的结果。】

    【他亦是“圣人”。】

    【带来“弑神”希望的,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拉入猫箱的,以“人类”之力创造“神明”之概念的,】

    【——圣人,与罪人。】

    ……

    【最后一日。】

    【农夫坐在被书籍包围的书桌前,就着窗外第一缕天光写信。】

    【关于雨季来临前加固老教堂的建议、给边陲小镇的学者的回信、给几个退休的老神官的问候信……每一封都仔细封好,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他召见了宫内的执事,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交代:“……这些侍女在宫中年满五年,做事勤恳。我已联系了城东的织造坊、圣玛丽安娜女子学院工场、还有几家信誉不错的商会。请按照她们各自的意愿和特长安排见习岗位。告诉她们不必担心,我已经打点好了。”】

    【执事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困惑,毕竟这不像教皇日常会关心的小事。】

    【但农夫只是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午后,农夫联络了分散在罗瓦莎各处的几百名下属,要求他们在仪式日开始后,即刻带领所有人撤往安全区,无需等待指令。】

    【下属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直到有一位跟随了几十年的心腹缓缓开口:】

    【“保重,陛下。”】

    【随之,无需多言的告别,一声声响起:】

    【“保重。”】

    【“保重,陛下。”】

    【“保重……”】

    【法阵的光芒逐一熄灭,农夫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合上了地图册,仿佛合上了自己的一生。】

    【下午。】

    【农夫的弟弟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兄弟二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弟弟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议廷内部几位实权派人物贪腐、勾结境外势力的铁证。】

    【“都安排好了?”农夫问。】

    【“嗯。”弟弟推了推眼镜,碧色的眼眸依旧冷静,“我‘死后’,这些东西会像瘟疫一样传开。足够他们混乱一阵子。”】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彩窗,将影子拉得很长。】

    【“匕首。”弟弟提醒。】

    【农夫从抽屉里一柄镶嵌着赤红宝石的匕首。】

    【弟弟接过匕首,掂了掂,嘴角竟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手感不错。谢了,兄长。麻烦到时候动手轻一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农夫抬眼,轻声道,“如果被杀的能是我……”】

    【“没关系,都一样。”弟弟制止了农夫的感慨。】

    【弟弟将匕首收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茶里少放点糖,你最近睡得不好。”】

    【“咔哒”。】

    【门轻轻关上。】

    【黄昏。】

    【男人开始收拾他的藏书。他将笔记和散乱的手稿一一挑拣出来。有些是神学典籍,有些是历史文献,以及他自己的创作手稿——霸总的、无限流的、权谋的、虐恋的……每一本都有反复修改的痕迹,严谨得像在撰写学术论文。】

    【这是他学习耀光母神,站在“掌控者”的角度,以此判断自己最后的人设极限可以到什么地步。】

    【他将珍重的藏书打包,写好地址,诸如大陆各处的大学、图书馆与福利院,让心腹送出。】

    【夜幕降临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喧嚣与安排都已远去。他点亮一盏铜制台灯,从罐子里取出少许东境的红茶,泡茶的动作一丝不苟。水汽氤氲升起,醇厚的香气弥漫而开。】

    【他取出一个黑匣子,将挑选好的文件、密令、契约、手谕……一份份放入。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整理普通的档案。最后放入的是一张写满了关于“游戏”思考的羊皮纸。】

    【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放好了匣子,仿佛等待一位预约的访客。】

    【一个探索者在完成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布局后,将自己作为最后一块拼图,放入了这场宏大的叙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星辰寂寥。】

    【男人伏案的背影,被月光温柔地包裹。】

    【仿佛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满地都是六便士,”】

    【“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月亮与六便士》】

    ……

    “——苏明安!”

    大门被冲破,满身鲜血的吕树冲了进来,他负着沉重的漆黑羽翼,手握镰刀,血珠顺着脸颊与胸膛滑落。

    他望见,神子站在最高的台阶,以居高临下之势,将一支墨金色的羽毛笔刺入了教皇胸膛。

    笔锋尖锐,宛如利刃。

    温暖的金黄流过指尖与手掌,仿佛能触及人心的炙热。

    金发微卷的男人半阖目,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已止音,手中琴弦下垂,嘴角渗出血珠。

    这一幕令人望而却步。然而内心的担忧胜过了太多,吕树大步向前,握紧镰刃——

    台阶之上的神子望过来,双眸荡漾着金色的明光:

    “吕树……我没事,请在那里等一下我。”

    苏明安怕吕树过来会被卷进来。

    吕树确认苏明安没事,缓缓停步。

    光华如日色,如月光,映照着满地的碎钻,宛如一颗颗价值千金的六便士。

    “……您知道吗?苏文君占据太多的光辉了,在这个世界里。”徽赤望着苏明安,金发渐渐变长,

    “他的死亡,我推了一把,祈昼推了一把,暗地里的诸多推手,甚至一直伴随您的两位恶魔都推了一把。最后,您斩杀了他,他得偿所愿。”

    “他是光辉,令整片星河都黯淡无光。”

    在原本未被覆盖的“正确”世界线里,苏文君是从草根攀爬至顶点的世主,徽赤是他的影子,被过于耀眼的光芒掩盖。

    徽赤并非有意藏拙,而是内心的渴望与光华在“苏文君”的主题下没有展开的空间。

    直至苏文君得偿所愿,主动赴死,以决绝的方式完结了自我。

    ——然后,新的剧本诞生了。

    ——一个以徽赤和徽碧为核心,围绕“耀光母神”信仰与篡改展开的剧本。在第七席的介入下,覆盖了原先的世界线。他们二人被设定为最终的反派BOSS,是阻碍世主遗子苏文璃的守旧势力。然而,徽赤凭借觉醒的意志看穿了这个剧本。

    不依赖于蛮力与牺牲的堆砌,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几百万人厮杀得血流成河。

    人们不再是被随意摆弄的木偶,他们开始挣扎,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苏明安一定能看穿自己的布置,所以等在圣殿,等这位救世主来。

    有一瞬间,许许多多的画面都连了起来,变得有因有果。

    房间里荒诞的手稿……

    第七席的参与……

    徽碧心甘情愿的赴死……

    广场上作为祭品的无数生命……

    由亿万憎恨与祈愿铸成、理论上足以“弑神”的圣剑……

    男人的身影变得明亮而虚幻,仿佛要与身后壁画上的赤红巨眼融为一体。

    整座殿堂随之震动,苏明安掌中炙热滚烫。

    奔涌的赤红光芒中,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人虚幻的唇瓣微动,做出了一个口型。

    赤红巨眼的中心,徽赤虚幻的面容隐约浮现,他在奔涌的赤红光芒中,微微抬起了头。

    隔着虚幻与真实的壁垒,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明安的脸上。

    苏明安仿佛听到了笑声。

    是那位教皇温雅而畅快的笑声。

    在漫长而连绵不休的求道之后。

    在寒冷而枯燥乏味的求解之后。

    仿佛能想象,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真正的、毫无负担的微笑。

    “作为神明以下最后的反派,我该消失了……”

    “若你真的斩破了一切的桎梏,成为了最后的英雄……”

    “若你走完了这一段长长的路,安眠在温暖的春风中……”

    “若你走向了银河深处,再也不被困在文明的谜题之中……”

    “到时候……请亲口告诉我……”

    “嗡——!!!”

    壁画瞬间活了过来!赤红的巨眼猛地睁大到极限!

    仿佛被算计的耀光母神,在愤怒,在咆哮!

    整个圣座之间彻底化为光的海洋,壁画上的诸神与天使纷纷碎裂、剥落,只有赤红巨眼占据了全部视野。

    天空之中,横跨天际的巨眼爆发出照亮整个罗瓦莎的强光,无数信徒与生灵在光芒下瑟瑟发抖。

    “苏明安!”吕树惊呼一声。

    “你自己小心!”苏明安喊道。

    他握紧了手中仿佛在渴望饮血的圣剑。

    剑身之上,流淌的金红色光芒与殿堂内赤红巨眼的光辉交相辉映。

    壁画彻底化为一片空白,只留下斑驳的墙壁底色,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与赤红交织的光点,如同一场盛大无声的雪。

    站在大雪中,苏明安仰头望。

    他仿佛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犹如红宝石般的眼睛。

    “请告诉我……”

    男人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的、燃烧殆尽的赤金色余烬,他抚了抚胸口的葡萄花,身影彻底湮灭,仿佛一头主动走入囚笼的赤瞳之兽。

    那条路无法回头。而他,甘之如饴。

    ……

    “我是否,真的拥有了一颗漂浮在天花板的金苹果?”

    ……

    ——人类究竟要拥抱多少黑暗、浸染多少污泥,才能证明灵魂的独立,而非仅仅是对光明虚妄的模仿?

    ——如果一颗种子被强行嫁接上毒藤的基因,它最终盛开的,究竟是玫瑰的芬芳,还是为神明掘墓的怨毒之花?

    “旅人啊,”

    “……希望你喜欢这个我与弟弟亲手打造的故事。”

    ……

    苏明安对准绘着耀光母神的壁画与神像高高举剑,手掌炙热滚烫。

    思维被无限拉伸的瞬间,曾经困扰苏明安的关于徽赤的种种猜测——如同沙堡轰然崩塌。它们都太“小”了,太“沙盒内”了。它们都还局限在“一个人为何要帮助或阻碍另一个人”的逻辑里。

    玩家能够掀翻游戏的棋盘。

    ……

    “轰——!!!”

    圣剑斩落!

    赤红巨眼轰然破碎,化为漫天飘零的尘埃。

    “铮——!”

    光被从中劈开,如同摩西分海。剑锋所向,壁画上的赤红巨眼发出哀鸣。

    “咔嚓!咔嚓嚓——!”

    苏明安紧握剑柄,咬紧牙关。

    细密而恐怖的龟裂声,以剑锋落点为中心,呈放射状蔓延!

    赤红的瞳仁如同破碎的琉璃大片大片地剥落。环绕的苍白手掌痉挛着化为飞灰,掌心镶嵌的无数眼睛同时爆开,金发如同燃尽的余烬寸寸飞散!

    “轰隆隆——!!!”

    如同山体滑坡般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承重的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墙壁上的壁画与雕塑也未能幸免。描绘诸神史诗的瑰丽画卷化为飘飞的灰烬。屹立千万年的天使与圣徒雕塑拦腰断裂。

    殿堂之外,广场之上,人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象征着耀光母神人间至高权柄的世主宫殿,高耸入云的尖塔与厚重如山的主殿猛地向内收缩。

    下一刻,无数道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剑光,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从宫殿中爆发而出!瞬间刺破了飞舞的砖石,将晦暗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个罗瓦莎仿佛都在这一剑的余波中震颤。

    圣座之间内部,苏明安保持着挥剑向下的姿势。狂暴的能量乱流将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扯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静的眼眸。圣剑深深没入壁画位置,剑身嗡鸣,似在欢唱,似在哀悼。

    透过裂口,他看到外面在能量冲击下摇曳的广场、惊慌的人群、天空中光芒明灭不定的巨眼。

    他身后,吕树撑开了残破的蝠翼,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崩塌坠落的碎石。

    “呼……”

    这一瞬间,一朵残破的、轻飘飘的葡萄花,不知从何处而来,静静飘落身前。

    它的花瓣沾染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像一颗掉在月光下的六便士。

    ……

    “今日午后的阳光很好……很适合睡觉……”

    “文君,我也先睡一会。我们都该休息了……”

    ……

    “噼噼啪啪……”

    火焰燃到了最后,昭元拨弄着木棍,让黑匣子烧得彻底。她呆呆地托腮坐着,内心百味杂陈,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自己真的是一个笨蛋吧。

    为什么不珍惜近在咫尺的成神路呢。

    她摆弄着破碎的纸屑,防止它们烧到珍贵的典籍,忽然,她眼睛眨了眨,望见瓷杯之下有一张折叠的报纸。若不是火光旺盛,照亮了桌面,她还真没发现。

    “……报纸?哪一天的?”

    她抽出这张报纸,拂去表面的浮灰,小心地展开,一行粗大的标题映入眼帘《帝师蒙难,世主继位!》

    她一愣,望向标题之下的小字:“教皇徽赤疑似遭魔气侵蚀,袭杀帝师徽碧,教会与议廷陷入空前内乱……”

    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日期赫然是明天。

    ——这是一份早已印刷好,预备着明日发出的报纸。

    报道的措辞冷酷地叙述了事件经过:教皇徽赤于昨日在圣座之间突然失控,杀害了前来商讨要事的帝师徽碧。目前,教会高层已紧急介入,呼吁信徒保持冷静……

    这无疑是徽赤自己为自己准备的。

    盖棺定论,如是尘封。

    “……经初步调查与圣物共鸣检测,基本可确认,教皇徽赤陛下遭致魔气侵蚀,神智蒙蔽,故而铸下此等令人痛心疾首大错,详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昭元的指尖抚过冰冷的墨字:“……徽赤被魔化,故而杀死了帝师,将受审判。”

    她低声念出了最后的定论,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藏书阁里异常空洞。

    这就是他的故事。在绝大多数人即将知晓、深信不疑的历史里,他将作为一个被魔气腐蚀、背叛信仰、杀害至亲的教皇而被记录。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清醒都被压缩。

    抗争敌人,抗争命运,抗争世界的虚妄……

    未来无数人阅读这份报纸时会感到震惊、愤怒、叹息,他们会讨论教皇的堕落,会感慨帝师的忠义,会在茶余饭后作为谈资。

    “噼噼啪啪……”

    火焰燃烧着,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如同濒死的心脏。

    一张报纸,他的故事。

    两个人永恒的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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