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那年,拙行书院破例收了第一个女学生。

消息传开时,所有学子都在猜她究竟有何本领能让正颜厉色的周定拂夫子收她入院。

大约是那种颖悟绝伦、端方自持、不苟言笑,如周夫子如出一辙的,才能让夫子满意到为她破例。

靳鹤浊虽未与同窗一般簇拥着议论,但他到底年岁尚小,心里也存了几分好奇,想瞧瞧那位学生究竟是何模样。

谁料,才一见面,那小姑娘便热切地攀上他的肩,还笑容甜甜地张口喊他姐姐。

靳鹤浊登时憋红了脸,半天也才吐出“笨蛋”两个字反驳她。

怎、怎可对生人如此亲近?

这位新同窗,当真是周夫子口中八面玲珑的天纵之才?未免有些不设防的傻气。

才几日,他又撞见那道身影,穿着月白色学子服,独自蹲在玉兰树下捡落花。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她拾得很认真,连那些沾了泥的,也要翻出来瞧一瞧,觉得好,便用袖口一拭,藏进怀里。

靳鹤浊站在廊下看了片刻,他看见她的裙角已经洇湿了一片,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在做什么?”

叫做阿黛的小姑娘抬起头,脸上倦意未消,笑容却很明亮:“捡花呀。”

“我知道书院的规矩,这儿的玉兰花不能随意摘,所以我是捡。就落在地上的,总可以罢?”

靳鹤浊没说话。

阿黛蹲回去,絮絮叨叨说:“我看书上写玉兰花能安神,晒干了做香囊,搁在枕边睡得踏实。我来了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好,想来是认床。若是做个香囊,或拿来泡杯茶喝……”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努力叫自己清醒一点。

靳鹤浊这才看清了她眼下的青痕。

孤身一人背井离乡来书院求学,是有许多不易,更何况她是院中唯一女子,这几日似乎都是独来独往的。

其余同窗总不太愿意主动接近她。

看着沾了泥水的落花,靳鹤浊抿了抿唇:“这样的花不好。”

关于树上这花为何不能随意摘,书院里有个规矩,是周夫子亲口定下的。

在玉兰初绽的那一月,要由夫子亲手折下第一枝,再送给当月月试第一,取自“蟾宫折桂”之意。

小阿黛抬起脸笑了笑,很随意道:“无事。凑合着用吧。”

靳鹤浊又说:“月试就在三日后了。”

“我知道。”阿黛略为困倦地叹气,“可我再有本事,才入学几日怎么可能拿下月试第一?”

她小心地捧好花瓣,埋下脸深深嗅了一口,小声嘀咕:“管他什么第一呢。保佑我今夜能睡个好觉就足够了……”

靳鹤浊看着她。

看着小姑娘白嫩嫩面皮上抹不去的青黑,他叹了口气,一同蹲下身。

阿黛愣住。

靳鹤浊没看她,伸手去够落在石阶上的花瓣,这片没沾多少泥,还算干净。他用指腹抹了抹,递给阿黛。

阿黛怔怔地接下:“多……多谢。”

她轻咳,道,“第一日把你认作女子,是我不对。你这几日都没同我说话,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阿黛直起腰,“没想到你还愿意帮我捡花,你真好!”

“没生气。我……我也不太爱同人说话。”靳鹤浊垂眼盯着地上的花瓣,他一板一眼道,像背书,“娘亲说,出门在外,应友爱亲朋……”

身侧的小姑娘骤然往他这边挪了一大步:“那……小禾你就当我是朋友了,对吧!”

靳鹤浊脸色涨红。

阿黛很高兴,她眉眼舒展开,笑眯眯:“说好了!等我泡了茶,你要来我院子里喝!”

靳鹤浊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他捻起一片花瓣,闷闷应:“……嗯。”

三日后,月试放榜。

靳鹤浊匆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在中段看见了她的名字。

不够拔尖,却不算差。

他只在想,拾花那日之后,阿黛睡得安稳否?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夫子。

庭中站满了拙行学子,夫子站在玉兰树下,折下了今春的第一枝花,是开得最好的那一枝,洁白如雪,花瓣饱满。

“月试第一,应得此花。”周夫子难得露出好脸色,“你做的很好。”

靳鹤浊接过那枝玉兰,满院学子都盯得眼热,有羡慕的,有叹服的,也有小声议论的。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往廊下看。

粉面桃腮的小姑娘扬起一个大大笑脸,兴高采烈地冲他摆手。

靳鹤浊踟蹰片刻,脸越来越红。

然后,他霍然迈步走向阿黛。

在满院惊呼声中,将那枝开得最好的玉兰递到她手中。

“笨蛋。”少年的声音有些抖,简直没出息,但他极力掩饰,希望对方没发现,“这样的花,才能泡茶。”

春风吹过,玉兰树沙沙作响。

这样的花香,他记了好多年。

再后来,靳鹤浊孤身一人回过书院。他站在玉兰树下,凉风过时,只余下淡淡的清苦气。

他忽然听见爹娘的声音。

娘说:“鹤浊,你少时在书院里中意的女子可是叫容青黛?”

他说:“是。”

“还爱她么?”

“爹,娘。”他山岚色的眼瞳含了笑意,似拨雪寻春,生气盎然,“我们已经成亲了。”

“她是儿子在世间唯一的念想。她若在,这人间便不算太暗。”

“若爹娘见了她,定然欢喜得很。”

靳常明和钟净流相视一笑:“见着了。的确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

靳鹤浊弯唇,随即又怔然。

“爹,娘,你们见到……”他猛然抬头,额前却重重一疼,将梦境磕散了。

靳鹤浊渐渐回神,眼前是冰凉的石碑,原来他是靠在父母碑前睡着了。

他该有多少年都不曾梦见爹娘了。

他怔了一会儿,伸手抚上碑面。

“相公!”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带着轻微的喘,却是兴冲冲的,“阿爹阿娘,久等,我来迟了。”

靳鹤浊转过身。

青衣女子抱着一枝玉兰,正笑眼吟吟地望着他。花开得正好,洁白如雪,花瓣饱满。

靳鹤浊站起,说不出话,一时还当自己仍在旧梦中。

青黛从花枝后露出整张脸,温和道:“我们来的正好,书院的花又开了。”

靳鹤浊的心被轻轻攥住,丝丝缕缕的花香漫上来,将他迷得心神恍惚,“这是……夫子舍得给你?”

“不舍得。”青黛半眯眼,转而狡黠笑道,“所以,我同学生们一起考了月试。”

“又一不小心拿了榜首,这第一枝花儿就是我的了。”

靳鹤浊慢慢走向她,他伸手抚摸青黛眼下,温柔道:“又胡来。”

“阿黛,记得你当年拾花的事吗?”

“拾花?噢——我只记得有个呆头呆脑的小古板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第一枝玉兰赠我!后来被周夫子好一顿训,抄了足足十日的书!”

“我问,你还敢把玉兰花送我么?你的手都快握不住笔了,却说,要送。”

“那可怜劲儿的。”青黛哈哈大笑,她握住靳鹤浊的手,摘下一瓣玉兰,拂过男人的脸,“你快闻闻,是不是跟往年一样好闻?”

靳鹤浊笑了,没有去闻那花瓣,只用鼻尖蹭了蹭青黛的脸颊。

“嗯。”

有幸折得东风第一枝。

花依旧,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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