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分化瓦解
苏州府的桃花开得正盛,但城内的气氛却比腊月还冷。
观前街、山塘街、阊门大街...往日的繁华商肆如今店门紧闭,只有零星的米铺、药铺还开着,门口挤满了抢购的百姓。
知府衙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着上千人,都是苏州府各县的士绅代表。
他们既不喧哗也不闹事,就这么跪着,从日出跪到日落,已经第三天了。
为首的是一个七旬老人一身素服,手持万民书,闭目跪在正中央。
衙门内,于成龙面色铁青。
他奉旨清丈田亩,原以为有尚方宝剑在手,可以雷厉风行。
没想到江南士绅用出了最狠的一招,非暴力抗争。
不打不闹,就是跪着,看你官府敢不敢镇压。
“于大人,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周顺昌看似焦急:“牧斋是先生是江南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若他真跪出个三长两短,朝廷怪罪下来...”
“周知府是在威胁本官?”于成龙冷眼看他。
“不敢不敢。下官只是...为大人着想。清丈田亩固然重要,但若激起民变,伤了老臣,恐怕...得不偿失啊。”
这话绵里藏针。于成龙何尝不知?
那个表字牧斋的老家伙,真要跪死在这里,朝中那些清流言官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可若是退让,清丈还怎么推行?
正僵持间,一骑快马驰到衙前。
马上跳下一个锦衣卫校尉,高举令旗:“太子殿下手谕到!”
于成龙、周顺昌连忙出迎。
校尉展开手谕,朗声宣读:“奉太子令:苏州清丈暂停,着知府周顺昌即刻进京述职。士绅即刻解散,不得再聚。钦此。”
周顺昌脸色一白。进京述职?
那老家伙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颤巍巍起身,向北方拱手:“老朽,谢太子殿下体恤。”
其他士绅见领头人都起来了,也纷纷起身。
一场持续三天的跪谏,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
但于成龙心中却涌起不祥的预感。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妥协?还是...另有图谋?
四月初五,北京城。
周顺昌一路忐忑,进京后直接被带到锦衣卫衙门,而不是礼部或吏部。
但出乎意料,审问他的不是骆炳,而是太子朱和壁本人。
地点也不是阴森的诏狱,而是文华殿东暖阁。
“周知府,坐。”朱和壁神色平和,甚至还让太监上了茶。
周顺昌半个屁股挨着椅子,汗如雨下:“殿下...殿下召下官来...”
“想问问苏州的事。清丈田亩,为何如此艰难?”
“这...”周顺昌斟酌词句,“江南士绅,以田产立家,骤然清丈,难免抵触。加之牧斋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带头...下官...下官也是左右为难。”
朱和壁笑了,“周知府在苏州八年,家中田产从三百亩增至三千亩。这七年间,苏州府上报的田亩数却只增加了五百亩。本宫很好奇,那多出来的两千二百亩,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这话如惊雷,炸得周顺昌魂飞魄散。他扑通跪倒:“殿下...殿下明鉴...下官...下官...”
朱和壁摆摆手:“你的那些事,锦衣卫早就查清了。隐匿田产,偷逃赋税,受贿枉法...按律,够抄家流放了。”
周顺昌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但是,本宫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周顺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殿下请讲!下官...罪臣万死不辞!”
“回苏州去。继续当你的知府,继续‘配合’清丈。但这一次,你要做本宫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
“江南士绅不是铁板一块,传统士绅,要的是维持现状。但江南还有新兴的工商大户,他们靠工坊、商铺赚钱,田产反而不是根本。这些人,是可以争取的。”
周顺昌明白了:“殿下要罪臣...分化他们?”
“对。”朱和壁点头,“你去告诉那些工商大户:只要配合清丈,朝廷可以给予补偿——他们的工坊,朝廷优先采购;他们的商船,水师可以护航;他们的子弟,科举适当加分。”
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比起虚无缥缈的“士绅体面”,真金白银更有吸引力。
“那士绅那边...”
“本宫亲自处理。”
周顺昌浑身一震。这位太子深谋远虑。
“罪臣...遵旨。”他重重叩头。
“记住,”朱和壁最后道,“你只有一次机会。若再阳奉阴违,你知道什么后果。”
周顺昌连滚爬退出文华殿。走出宫门时,春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这位太子,比想象中可怕得多。
大儒牧斋先生正在书房作画。他画的是《寒江独钓图》,笔法苍劲,意境萧索。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长叹一声。
“牧斋公为何叹息?”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家伙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是太周顺昌!一身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像个寻常的访客。
“周大人?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牧斋公,苏州跪谏之事,公以七旬之躯,为士绅请命,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田产乃士绅根本,骤然清丈,恐伤国本...”
“国本?牧斋公以为,什么是国本?是士绅的田产,还是朝廷的赋税?是少数人的富贵,还是天下人的温饱?”
“自然是...天下人的温饱。”
周顺昌哈哈一笑:“去年陕西大旱,饿殍遍野,朝廷拨粮三十万石,仍不足救济。这三十万石粮食,从何而来?加赋!加谁的赋?农民的赋!士绅的田产隐匿不报,赋税都压在了小民身上。这就是牧斋公要维护的‘国本’?”
大儒脸色发白,这周大人怎么了。
本来大家都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么回京述职回来后,就这幅德行了。
周顺昌继续:“江南田亩,十之七八在士绅手中,却只承担十之三四的赋税。公平吗?合理吗?长此以往,民不聊生,揭竿而起,前宋方腊、本朝张献忠,就是前车之鉴!”
这话说得极重。大儒额头冒汗:“大儒,老朽并非反对清丈,只是...宜缓不宜急...”
周顺昌冷笑,“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也要清丈田亩,结果人亡政息。崇祯初年,也想整顿赋税,结果建虏入寇,不了了之。如今建虏已灭,沙俄新败,正是改革良机。若再‘缓’,缓到何时?缓到大明亡国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大儒牧斋冷汗涔涔而下。
“牧斋公,本官知道你的难处。你是士林领袖,要维护士绅利益。但你想过没有,若大明亡了,士绅还有利益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大人要老朽如何?”他终于问出关键。
“本官可以答应你:清丈之后,士绅的合法田产,朝廷保护;超额部分,朝廷以市价赎买。所得银两,一半用于江南水利,一半补偿士绅。同时,设立‘乡贤院’,凡配合改革的士绅,可入院参政。”
这是巨大的让步!赎买田产,意味着不是白拿。
乡贤院,意味着给士绅政治出路。
这当然不是周顺昌的主意,而是太子的授意。
如果真能这样...士绅虽然损失部分田产,但得到现金补偿,还有政治地位。
更重要的是,避免了与朝廷的彻底对立。
“大人此言...当真?”
“这是太子殿下口谕,岂能有假!”
最终,牧斋长叹一声:“老朽...愿为殿下效劳。”
不是“遵旨”,是“效劳”。这意味着,他以个人身份支持太子,而不是完全代表士绅。
周顺昌笑了:“那就请牧斋公,与本官演一场戏。”
四月初十,木柴公手捧田册,当众宣布:“老朽自愿配合朝廷清丈田亩。家中田产,无论隐匿与否,一律如实申报。愿为江南士绅之表率!”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苏州城。
那些乡绅,当即傻眼了。
群龙无首,大儒都倒向朝廷了。
这时候再跟朝廷作对,纯属找死。
当天下午,苏州府衙前排起了长队,都是来申报田产的士绅。
于成龙坐在堂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对太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强硬做不到的事,怀柔做到了。
怀柔做不到的事,分化做到了。
分化做不到的事...太子亲自出马,一场谈话就做到了。
这就是政治智慧。
紫禁城。一封急报从北而来。是沈怀舟的亲笔信:
“臣率舰队北巡鄂霍次克海,与沙俄巡逻船队遭遇。对方先开火,我军还击,击沉敌船三艘,俘获一艘。据俘虏供述,沙俄在堪察加半岛新建港口,集结战舰十五艘,疑似准备南下。臣已加强戒备,请朝廷早作决断。”
北方的冰海,也不太平了。
“传令沈怀舟,加强巡逻,若沙俄再犯,坚决还击。本宫已与戈利岑达成协议,沙俄中央政府不会支持开战。堪察加的舰队,很可能是地方将领擅自行动。必要时...可以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海疆,不容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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