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进京受审
锦衣卫百户沈炼,当然他不是绣春刀里的沈炼。
只是名字一样而已,他在周家村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能找的幸存者都找了个遍。
他把他们的话记下来,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也记下来。
他记下了另外一件事。
那个叫周大壮的汉子,一家六口,死了四个。
活下来的,是他和他八岁的儿子。
他媳妇、他爹娘、他两个闺女,都没了。
那个叫刘翠花的女人,怀了八个月的身孕。
洪水来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跑不动,被人拉着上了屋顶。
她在屋顶上生下了孩子,可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她男人也被淹死了,只剩她一个人。
那个叫王小二的少年,才十四岁。
他爹他娘都死了,他一个人活下来,每天去河边坐着,望着河水发呆。
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等他爹他娘回来。
沈炼记着记着,手就开始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锦衣卫办差,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都是该杀的人,是罪犯,是仇敌。
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是老百姓,是无辜的人。
他们没招谁没惹谁,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一场洪水,什么都没了。
而这场洪水,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如果杨开忠没有挪用修堤的银子,如果河堤修好了,如果那些人早点听到警告……
他们不会死。
沈炼咬着牙,把最后一个名字记完,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废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杨开忠,你欠他们的,该还了。
五月初,沈炼回到京城。
他带回的东西,让太子朱和壁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幸存者的口述,那些死去者的名单,那些被拆掉的房子,那些被挪用的账目,那座气势恢宏的牌坊,那段垮掉的河堤……
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和壁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些东西收好,站起身,对沈炼说:“你做得很好。回去歇着吧。”
沈炼跪地叩首,退了出去。
朱和壁站在殿中,望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座山。
两百多条人命。
两百多个冤魂。
他们要一个交代。
他也要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朱和壁去了乾清宫。
他把那些证据摆在父皇面前,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
朱兴明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些名单,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写了一页又一页。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个名字,都有一个故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登基时,对着满朝文武说过的一句话——
“朕这一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不把百姓当人看的官。”
现在,这样的官又出现了。
“传旨,”朱兴明抬起头,声音低沉,“让杨开忠进京。朕要亲自问他。”
、
杨开忠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牌坊下跟几个乡绅喝酒。
传旨的太监读完圣旨,他愣住了。
“让下官……进京?”
太监面无表情:“杨大人,接旨吧。”
杨开忠接过圣旨,手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能让皇上亲自下旨召见,绝对不是小事。
他连夜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是牌坊建得太奢侈了?不会,那是给太后贺寿的,是尽忠尽孝的事。
是挪用的银子被发现了?应该不会,账目做得很干净,查不出来的。
那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
难道说,是自己政绩出众,得到了陛下恩典?
结果,六月初三,杨开忠到了京城。
他没有被带去乾清宫,而是被带到了刑部大牢。
牢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对啊,这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你们……你们凭什么关我?”他抓着牢门大喊。
狱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在牢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到了那些被他拆掉房子的人,想到了那些被淹死的百姓。
越想越怕。
六月初六,他被带到了刑部大堂。
堂上坐着三个人刑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堂会审。
堂下,跪着一个人。
杨开忠一看,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囚服,低着头,看不见脸。
他认不出是谁。
刑部尚书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杨开忠,你可知罪?”
杨开忠跪在地上,强作镇定:“下官……不知。”
“不知?”刑部尚书冷笑一声,“那本官就一件件说给你听。”
他拿起一份状纸,念了起来。
念的是周顺告的那份状拆房占地、挪用银两、导致河堤垮塌、淹死百姓……
杨开忠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杨开忠,这些,你可认?”
杨开忠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些事,都是真的。
可他不想认。
认了,就完了。
“下官……冤枉!”他喊了起来,“下官建牌坊,是为了给太后贺寿,是尽忠尽孝!下官没有挪用修堤的银子,那些银子是户部拨的,怎么用,下官说了不算!河堤垮塌是天灾,跟下官没有关系!”
刑部尚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起另一份东西,念了起来。
那是沈炼带回的账目复印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笔银子是从修堤款里挪的,哪笔银子是从赈灾款里挪的,哪笔银子是从哪挪的。
杨开忠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杨开忠,”刑部尚书放下账目,“这些账目,你可认得?”
杨开忠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认得。
那是他亲手批的条子,一笔一笔,他怎么会不认得?
可他不明白,这些账目怎么会落到朝廷手里?他明明让人销毁了!
他不知道,沈炼查账的时候,是从那些包工头手里查出来的。
那些包工头,手里都有杨开忠批的条子。杨开忠让他们干活,说银子随后就付。
他们等啊等,银子一直没付。他们拿着那些条子,不知道该找谁要。
沈炼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二话不说,把条子全交出来了。
铁证如山。
杨开忠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刑部尚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拿起第三份东西。
那是幸存者的口述,是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故事。
“杨开忠,”刑部尚书的声音低沉而沉重,“洙水河垮堤,淹死两百三十六人。这些人,你认得几个?”
杨开忠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名字。
“你不认得。”刑部尚书替他说了,“你一个也不认得。可他们认得你。他们知道,是你不修河堤,是他们被洪水淹死。他们临死前喊的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杨开忠浑身发抖。
“他们喊的是——救命!”刑部尚书的声音陡然提高,“可谁能救他们?河堤垮了,洪水来了,谁也救不了他们!”
堂中一片死寂。
杨开忠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刑部尚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杨开忠,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开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案子审了三天。
三天里,杨开忠的罪状一条条被证实。
侵占民宅、挪用公款、玩忽职守、致人死亡。
每一条,都够他死一次。
三天后,判决下来了。
杨开忠,斩立决。
抄没家产,妻儿流放三千里。
所有涉案的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判决宣读那天,杨开忠跪在堂下,面如死灰。
他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声:“我冤枉!”
没有人理他。
他被拖下去的时候,一路喊着“冤枉”。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
他被押回大牢,等着行刑。
那几天,他天天坐在牢里发呆,不吃不喝,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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