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印子钱
她说是自己拖累了全家,要不是给自己治病,怎么会借印子钱?怎么会把地和房子都赔进去?
孙有福的老伴抱着孙子,哭得说不出话。
孙大牛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
只是红着眼眶,望着那间住了几十年的土坯房,望着那几亩种了一辈子的地。
然后他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也没有回来。
“大牛他媳妇……”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几天就……就死了……”
周顺的心一沉。
“那您老伴呢?”
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她急火攻心……上个月也没了……”
周顺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老人说的那些话——“儿子没了,老伴也没了”。原来是这样没的。被印子钱逼的,被那个李员外逼的。
“那您孙子呢?”周顺问。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大牛失踪后,那孩子也跟着不见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周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家四口,一个失踪,一个病死,一个急死,只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就因为借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
周顺深吸一口气,问:“那您现在呢?您怎么过的?”
老人苦笑:“四处流浪呗。白天讨饭,晚上睡破庙、睡屋檐、睡街边。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您刚才说……不想活了……”
老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
“后生,你知道李员外的人还在找我吗?”
周顺一愣:“找您?为什么?”
“他们说,大牛还欠他们三百两。”
周顺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百两。”
周顺猛地站起来。
“三百两?您刚才不是说,六十五两吗?怎么又变成三百两了?”
老人苦笑。
“后生,你不懂。印子钱,利息会涨。大牛借的那些钱,利滚利,滚到现在,可不就是三百两吗?他们说,父债子偿,子债父偿。大牛跑了,这账就该我来还。”
周顺的脑子嗡嗡作响。
十五两,变成三百两。
二十倍的利。
这是什么印子钱?这分明是吃人的狼!
“可您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还?”
老人摇摇头:“我不还。可我躲着他们。他们到处找我,找到我,就要把我抓去关起来。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与其被他们抓到,不如自己找个地方,上吊死了算了。”
周顺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破旧的棉袄,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脚趾,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绝望的光。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跪在都察院门口,举着状纸,从早晨跪到黄昏。
那时候他想,要是告不赢怎么办?要是这辈子就这样了怎么办?
可后来他告赢了。杨开忠死了,那两百多条人命,总算有了交代。
可现在呢?
这个老人,他找谁告?
他告谁?
周顺蹲下来,握住老人干枯的手。
“老人家,您别死。您等着,我替您告。”
老人愣住了。
“你……你告谁?”
“告李员外。”周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告他放印子钱,告他逼死人命,告他让您家破人亡。”
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后生,你……你是个好人。可你告不赢的。李员外有钱有势,县太爷都跟他称兄道弟。你一个过路的,拿什么告他?”
周顺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周顺把老人带回了客栈。
老人姓孙,孙有福。周顺给他开了一间房,让他好好洗个澡,好好吃顿饭,好好睡一觉。
孙有福坐在客栈的床上,看着那干净的被褥,看着那热腾腾的饭菜,眼泪流了又流。
他有多少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
他不记得了。
周顺的妻子刘氏听丈夫说了老人的遭遇,眼眶也红了。
她给老人端来热水,拿来自己的旧衣裳——虽然没有男人穿的,但总比那破棉袄暖和。
儿子安儿醒了,揉着眼睛问:“爹,那个老爷爷是谁?”
周顺说:“是个可怜人。”
安儿又问:“他怎么可怜?”
周顺想了想,说:“他儿子没了,他老伴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人。”
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咱们能帮他吗?”
周顺笑了。他摸摸儿子的头,说:“能。”
那一夜,周顺几乎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
十五两银子,滚成三百两。
一个家,就这么没了。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两条人命。
不对,是三条。那个失踪的儿子,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如果死了,就是三条。
他想起当年自己告杨开忠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甘心”。
不甘心爹娘就这么死了,不甘心那些百姓就这么被淹死了。他走了一个月,脚底磨出了血泡,鞋子磨破了,用布包着脚继续走。
他告赢了。
杨开忠死了,那些死去的人,总算有了交代。
现在,这个老人呢?
他的冤屈,谁来替他伸?
他儿子欠的债,谁来替他讨?
周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袖手旁观。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帮这个老人。
第二天一早,周顺去找孙有福。
老人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周顺在他身边坐下。
“孙大爷,您把那个李员外的底细,再给我仔细说说。”
孙有福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后生,你真要管这事?”
周顺点点头。
孙有福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
李员外,大名李满仓,通县最大的财主。
他开了三家当铺、两家粮铺、一间绸缎庄、一间客栈,还在乡下有好几百亩地。
他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可穷人们急用钱的时候,只有他能借。
他跟县太爷称兄道弟,县太爷见了李员外,也要客客气气叫一声“李翁”。县里的师爷、衙役、书吏,没少收他的好处。
他在通县,就是土皇帝。
谁得罪了他,没有好下场。
曾经有个穷秀才,因为帮人写状纸告他,被他派人打断了腿。
告到县衙,县太爷说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还有一个佃户,欠了他的租子还不上,被他逼得跳了河。
死后还欠着账,李员外逼着他老婆还,他老婆没办法,把自己卖进了窑子。
这些事,通县人都知道。
可谁敢说?
说了,就是下一个。
“后生,”孙有福拉住周顺的手,“你别管了。你管不了的。你有老婆有孩子,别为了我这个老头子,把自己搭进去。”
周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孙大爷,您知道我是怎么进京的吗?”
孙有福摇摇头。
“我也是为了告状。”周顺说,“告我们那儿的知州。他为了建牌坊,挪用了修堤的银子,河堤垮了,淹死了两百多人。我爹娘,也是那两百多人里的。”
孙有福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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