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7章轰天炮火摧坚破垒,动地甲兵进军攻关(加更)
对于汜水关上的曹军士卒而言,能充分地体会到了什么是时间的相对论。
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冬日的清晨,几乎就是他们此生最漫长,也最痛苦的地狱。
落后,就要挨打。
制度的落后,带来科技的落后。
上层建筑的惰性,会无限地压榨底层的民众来保持自我的统治。
这种不思进取的思维模式,使得山东中原的士族豪强,地方乡绅满足于兼并土地带来的虚假快感,并且持续到了后世明清时期……
现在,骠骑军给他们带了一些『小小的震撼』!
在战斗开始的最初,一些之前在潼关和河东见识过火炮的曹军兵卒,在见到骠骑军火炮推到了阵前,便是立刻开始寻找躲避的掩体,而那些被充为死士的士族子弟,乡勇兵丁,还在茫然地看着……
猛然间骠骑军阵后腾起的团团不祥火光,灰黑色烟升腾而起!
紧接着,一种这些山东士族子弟从未听闻过的,穿透力极强的轰鸣声,如同滚雷一般碾过天空,盖过了战阵当中的战鼓与号角之声!
还不等他们从这巨大且陌生的巨响中反应过来,一种更加尖锐凄厉的呼啸声便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这种声音,似乎天生下来,就更快、更直、更蛮不讲理!
不是属于嗖嗖声,也不是投石机石弹划破空气的沉重风声,而是像死神在尖声嚎叫!
『砰——!!!』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在关墙左侧的敌楼下方炸开。
这是一种纯粹的,野蛮到极点的物理意义上的粉碎声响!
一颗黝黑沉重的实心弹,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凿进了包砖的夯土墙体!
被直接命中的那块墙砖瞬间化为齑粉,连带着后面一大片夯土像被巨人的拳头砸中,向内猛地凹陷、崩裂、喷溅!
碎裂的砖石和土块如同失控的霰弹,以撞击点为中心呈扇形向后横扫!
站在那个区域附近的七八名曹军弓弩手,在惨叫声当中被这狂暴的碎石流吞没……
有人半个脑袋连同兜鍪被削飞,红白之物泼洒在后面的女墙上……
有人胸腹被拳头大的砖块击中,铠甲明显凹陷,口喷鲜血向后跌倒……
更有人被细密的碎石土粒打得裸露在外的脸手,捂着伤口惨叫着……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多的死亡呼啸,接踵而至!
一颗铁弹擦着垛口的上沿掠过,将尺余厚的青砖垛口像酥饼一样掀掉了一大块,碎裂的砖石如同瀑布般向内倾泻,砸倒了下面几名正欲张弓的士卒。
另一颗则狠狠砸在城墙走道的石板地面上,坚硬的石板像蛛网般碎裂下陷,炮弹反弹而起,带着残余的恐怖动能,如同失控的铁犁,沿着走道一路向前翻滚、弹跳!
所过之处,断肢横飞,惨叫不绝!
一条被齐膝砸断的小腿带着靴子飞上了半空……
一名盾兵连人带盾被撞得凌空飞起,落下时已不成人形……
铁弹最后撞在内侧护墙上,留下一滩刺目的血肉凹痕,才不甘地停止滚动,表面沾满了粘稠的红白之物,尤在哧哧的冒着粉红色的烟气……
关楼和角楼是炮击重点照顾的目标。
一颗铁弹正中关楼二层支撑柱,合抱粗的木柱应声断裂,木屑纷飞,整个楼体随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摇晃,瓦片哗啦啦坠落。
关楼中的军侯和几名亲卫被震得东倒西歪,灰尘弥漫,连声的咳嗽,如同被惊吓的老鼠一般乱窜。
关楼毕竟梁柱多一些,而相对支撑薄弱一些的角楼,则是更惨了。
连续两弹击中其基部,砖石崩落,楼体明显倾斜,里面部署的床弩和守军尖叫着随倾斜的楼板滑落、坠下……
在骠骑的炮火之下,不管是新补充而来的兵卒,还是之前经历过潼关河东之战的老兵,都在惊恐地叫着,本能地逃着……
这种超出了时代的威力,带给他们无可躲避、无法防御的绝望之感!
弓箭可以举盾,擂石可以提前进行躲避,但面对这速度快到极致的铁疙瘩,除了祈求上天别让自己站在它的路径上,几乎毫无办法!
虽然现阶段的火炮炮弹,并不燃烧,也不爆炸,就是纯粹的,用巨大动能,进行撞击和碾压,但依旧是血肉之躯所无法抗衡的!
个人的武勇,在小规模,烈度不高的战斗当中,确实有优势,但是一旦大规模兵团作战,个人的武勇的加成效果就直线下降,兵团越大,个人效用就越不起眼。所以华夏在三国之后,就几乎放弃了个人的武勇的追求,开始转型团队作战。
而在西方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骑士老爷最牛逼……
毕竟村子械斗么,有一个铁罐头就可以打全村的那种……
而现在,骠骑军又将个人的武勇作用,再次的压缩了!
炮弹可不分小兵,还是武将,当看到它飞来时,往往已来不及反应!
听到呼啸声时,死亡可能已经降临!
小兵,一炮死,武将,同样也是一炮死!
曹军兵卒在惨叫,汜水关城墙也在呻吟!
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让整个关墙段微微震颤,灰土簌簌落下,烟尘四处飞扬。
被集中轰击的那段城墙,表面早已坑坑洼洼,如同麻子脸,内部的夯土层在反复撞击下不断松动、剥落。
一段女墙在连续承受了三枚炮弹的撞击后,终于支撑不住,连同后面的几名守军,轰然向内垮塌下去,露出一个狰狞的缺口,灰黄色的烟尘冲天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尘土味、硝烟味,以及迅速扩散开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
城墙上原本严整的防御队列,现如今早已支离破碎。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东一块,西一块的。
有些还能大概辨认出究竟是属于肢体的哪一部分,而另外一些就只是黑红粉红冒着热气的肉块……
伤者的哀嚎声、惊恐的尖叫声、军官试图维持秩序的嘶吼声才刚刚响起,又很快被轰鸣声和尖啸声打断!
门楼,角楼,关城墙,不堪重负的苦痛呻吟。
瓦片,砖块,土疙瘩,肆无忌惮的到处乱飞。
许多曹军士卒蜷缩在相对完好的垛口后,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握兵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尤其是那些被压到了第一线,充当死士的士族子弟……
在他们的幻想之中,战争是美丽的,雄伟的,壮观的……
是他们站在高处,举起手中的武器,招摇着旗帜,身后便是乌泱泱的一群没有面目的小啰啰呐喊着冲锋……
阳光会照耀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的披风会在风中飘荡……
而现在,这种无可抵御,仿佛天罚般的毁灭力量,彻底击垮了许多人的意志。
一些士族子弟当场就崩溃了,丢下兵器,抱着头,哭着喊着,向城墙下跑去,但是很快就被督战的兵法官,凶狠地砍倒。
士族子弟的身份,肚子里面的经书,在这一刻,一文不值。
有经验的老兵,则是避开了正面的炮击区域,躲在了一些相对稳固的角落,抱着头,匍匐在地,或是脸色苍白的咬牙苦挨,或是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神佛还是爹妈……
他们不知道,这恐怖的轰鸣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炮弹又会带走谁?
……
……
灰黑色的硝烟,混合着橙红色的炮口烈焰,瞬间就在骠骑阵列前拉出了一条浓厚的烟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硝石味道,让人肾上腺素不由得飙升。
斐潜立于中阵偏后的高台之上,眺望着在炮火当中颤抖的汜水关……
华夏民族,其实一直都在被某些人拖后腿。
否则就凭华夏民族的勤奋度和创造力,别说统一全球了,就算是冲出太阳系都没啥问题。
穿越者的知识与视野,一旦与一个庞大帝国逐渐觉醒的潜力结合,其释放出来的能量,是滚雪球一般的越来越强,越来越大!
经过平阳和关中的工坊,多年不计成本的投入,在无数工匠心血的试错改良之下,以及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标准化生产流程,此刻陈列在汜水关前的这些青铜炮,及部分铸铁火炮,已然可以说是达到了前装滑膛炮与黑火药组合的时代极限。
简易的履带,提供了运输的便利。
坚固的炮架,可以作为稳固的支撑。
通过药室形状与弹托微调,达到了较为精准的射击效果。
更细致,更稳定的发射火药工艺,以及经过严格计算和反复实弹校准的射击诸元表,这些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可怕的战场火力投射系统。
科技树的攀升,需要扎实的基底。
而在这个过程中,先要解放的是人的生产力!
斐潜知道,要迈向更高层次的化学能量,乃至是解锁更强大的热武器,就需要更多的工匠,更多的研究学者,更多的专业工坊,然后一点点的堆叠上去,攀爬更高的科技树!
而想要有这些,就必须先彻底砸碎山东中原延续数百年的,以人身依附和小农封闭为核心的旧经济与旧社会结构!
只有解放被束缚在庄园田垄上的无数双手和头脑,让知识向下普及,让工匠、农户、乃至商人获得真正的身份自由与财富激励,才能为更高级的科技与工业革命提供持续的人才、市场和资源。
很难想象,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面,从来没有接触什么外界社会的底层百姓,寒门子弟,忽然就会了几门甚至是十几门的外语,然后还能钻研其中的技术……
厚积才能勃发……
没错,没有基础,根本就硬不起来。
这场汜水关的决战,不仅是为了一统大汉江山,更是要直接在旧体制,旧模式之前,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进行宣示!
没有足够的疼痛,是叫不醒装睡的人的……
炮火的怒吼,便是新体制力量的咆哮!
斐潜的目光,投向了在炮火阵地上的指挥者。
炮兵都尉赵闳、工兵曲长陈戊以及随军的首席大工匠黄斗。
三个『臭皮匠』……
三人曾进行过长时间的联席推演……
黄斗凭借其积累的建筑营造经验,结合对类似关墙结构的理解,率先在图纸上标出了汜水关城墙理论上最可能存在的结构薄弱点……
这些都是建筑体系当中,理论和实践的结果。
可能是不同时期夯筑的接缝处,也可能是地基承载不均的转角,抑或是外内部排水结构通过的区域……
但是黄斗显然不可能一把年纪了,还摇晃着肚皮到前线侦查,所以工兵曲长陈戊,就承担了这一部分的责任。
陈戊带着工兵,不仅是测量铺垫作战前的地面,还带着老练的工兵,多次冒险抵近勘察,甚至夜间潜行挖掘探坑,实地验证了其中一段长约十丈的城墙,其底部夯土层明显较他处疏松!
这些数据,最终交到了火炮都尉赵闳的手中,由赵闳综合火炮性能、射程、弹道,将火力进行相应的分配,超过六成的首轮炮弹,呼啸着砸向了这段被标记为『甲三区域』的城墙!
其余火力则用于压制和破坏城门楼、角楼等指挥节点与曹军可能的反击火力点!
炮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撞上古老的关墙!
新时代的火和铁,让旧时代的砖石夯土,不停的颤抖!
实心弹在坚硬的墙面和夯土上凿出一个个巨大的凹坑,碎裂的砖石和土块如同喷泉般迸射!
浓烟与尘土彻底笼罩了那段城墙……
第一轮炮火,即将停歇。
斐潜将目光转向了前沿阵地。
黄成将在炮火后,统领重装兵卒向前推进。
在重装兵卒的进攻序列的最前沿中,队率牛大郎紧握着手中的战刀,目光炯炯的盯着前方。
他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震颤,也能闻到那越来越浓的硝烟味,感觉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血液几乎就要泵出头顶!
牛大郎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不远处的尤里乌斯。
这个色目大秦,显然比牛大郎还要紧张,在炮声当中都能听到这家伙在面罩之下的沉重呼吸声……
呼哧呼哧的像是一头牛。
『放松些!』
牛大郎推开面罩,冲着尤里乌斯大喊。
『啊?』
尤里乌斯有些迟钝。
尤里乌斯也是一个小队的队长,在他的身后,是大约百余名由安息人和大秦人组成的外籍重装步兵。
这些家伙的身材,普遍都较为高大魁梧……
这并非是什么种族天赋,而是能从万里跋涉,穿越西域风沙与战乱活着抵达关中的,就已经是经过了一次次淘汰的体魄强者,身体稍微弱一些的人,根本活不到关中来!
他们虽然穿着和骠骑军同样的战甲,但是手中持的武器却略有不同。
或许是习惯,也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他们大多数拿着长枪和战斧,并没有选择更灵便,也更需要战斗技巧的战刀。
『泥所深么?!』尤里乌斯也推开面罩,冲着牛大郎喊道,『大深点!』
『放松!放松些!』
牛大郎强调着,担心到时候这家伙太过紧张而导致动作变形,拖累整体阵线。
尤里乌斯愣了一下,然后短促的问道:『等一下,窝所,拉炮,停,中!中拉里?』
『什么?』
火炮声太大,起初牛大郎根本听不清楚尤里乌斯怪腔怪调究竟在说什么,但是尤里乌斯连比划带喊,牛大郎也猜出了几分来。
牛大郎试图向尤里乌斯讲解,但是显然尤里乌斯也听不太清楚……
当尤里乌斯又一次指着远处硝烟弥漫的地方问『拉里,停』的时候,牛大郎终于烦了,他扯着嗓子大吼着,『你跟着我!我冲你冲!我停你停!明白没有?!』
尤里乌斯被牛大郎吼得一怔,蓝灰色的眼珠眨了眨,似乎明白了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指令,旋即咧开嘴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胸甲,对牛大郎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部下们咆哮了几句,那些外籍士兵纷纷或是击盾,或是发出低沉的吼叫声作为回应。
就在此时,第一轮猛烈炮击,骤然停止。
炮声停歇下来,整个战场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这种寂静甚至让人的耳朵不适应的出现了耳鸣……
紧接着,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几乎同时在整条重甲兵阵线中响起!
『前进!前进!』
牛大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向前跃出。
『跟上!跟上!前进!前进!』
汉人士卒齐声呐喊,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一般向前涌去。
『为了凯撒……不,为了将军!前进!』
尤里乌斯也发出了古怪的战吼,率领着他的外籍方阵,紧贴着牛大郎部的侧翼,开始向前推进……
数千重甲步兵,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尘土中,化作数道黑色的箭头,向着那座刚刚承受了前所未有火力洗礼的古老关隘进发!
宛如钢铁洪流,带着新时代的雷霆力量,奔涌向前!
加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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