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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外置感官,月之变量(4K)


“‘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循环往复。毫无疑问,黑王曾经多次中断生命,等若死去,但后来又被地球重新孕育出来,强制复活……”

    “上一次的复活节点,估计就是1.6亿年前了。”

    “在当时,一支拥有对握性状与群居特点的小型翼龙,即镰鼬的原型,逐步诞生了智慧萌芽,而前一轮不知因何陨灭、或许跟精神负担过重有关的尼德霍格,便转生成为了它们中的一员。”

    赵青仿佛“看见”侏罗纪覆盖着原始蕨类森林的温热大陆,小巧的翼龙在悬崖峭壁间滑翔,用前肢的爪勾梳理羽毛,发出简单的鸣叫交流。

    “只是,很快,初生的黑王就取回了自己的权能,恢复到了超然的主宰地位,顺带着让同类也沾了点光,于进化中极速腾飞。”

    赵青心念如电,继续推演:

    “这种‘引领’根本无需任何交流,也无需直接接触,黑王散逸出的元素权柄侵染环境,定向‘变异’的神性基因随之辐射,便让整个族群深度受益。”

    “它们从适应自然的翼龙中分离而出,被强行‘拽’入了新的演化快车道,逐步孕育元素天赋,成为了后世所称的‘龙类’的起源。”

    无数信息流如星轨交错。

    那是夏弥传递的历史数据、施夷光转译的血池记忆、以及从格陵兰冰芯、深海沉积物、乃至地磁反转记录中提取的间接证据。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被掩埋了亿万年的真相。

    “总的来说,大抵是类似于黑王之于白王的原故,星辰意识极为看重祂的第一个交流对象,所以才会在后者因各种原因‘离线’后,不厌其烦地从星球生态圈中重新‘编译’出尼德霍格的载体,一次次重启双方的对话。”

    如同一位偏执的艺术家,反复在画布上描摹同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型。

    哪怕画布已更换了无数次,从炽热的岩浆海到冰雪苔原,从厌氧菌毯到恐龙王朝。

    这是超越了具体物种形态的、被星辰意志“标记”的古老意识连续性。只要该身份的意识核心被保存下来,载体可以从古菌换成草履虫,换成三星盘虫,换成蜘蛛,换成翼龙。

    形式只是衣裳,灵魂才是被认准的坐标。

    “正如尼德霍格剜下‘神之瞳’,说要让巫女‘看看我的世界’……祂自己,是否也相当于……地球的某种‘外置感官’?用于体验……‘高帧率’的、细腻的、瞬息万变的现象界?”

    多半,并没有什么专门的任务指派。

    就像眼睛不需要被命令去看,耳朵不需要被指令去听,但它们的“存在意义”却由其功能所定义。

    星辰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感官”,但感官自己,却开始追问“我是谁”、“我为何在此”。

    这个载体……太独立,太自主了。

    诞生于生命形式,便不可避免地继承了生命的特性:强烈的自我边界,趋利避害的本能,对意义与目的的探寻,以及对“工具”身份的潜在抗拒,为此陷入困惑与痛苦之中。

    在这两个相似的关系中,对话者均被赋予了畸形的重视与扭曲的“不弃”,隐含着不对等的、创造者对被造物的支配,以及将其视为打破自身存在困境之工具的冷酷逻辑。

    无论是星辰意识对尼德霍格,还是尼德霍格对巫女,看似慷慨的赐予,背后,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是创造者自身那庞大、空洞、无止境的“需求”。

    ……

    对于星辰意识的形成过程与诞生条件,如今,赵青已是有了较深入的了解。

    在综合最新天文学观测与自身内宇宙中群星状态的解析后,她大致得出结论:

    在原行星盘中,尘粒黏合、逐渐聚集形成千米尺度的星子,仅需十万年,跟太阳的形成同期,接着星子吸积形成行星胚胎,也不过百万年。

    当然,这时候的行星胚胎还很小,起初,质量可能只有月球的1%,但毕竟处于创生的熔炉之中。

    炽热的吸积能量、引力摄动与收缩、短半衰期放射性元素衰变产生的巨量内热、频繁而剧烈的陨星撞击……整个星球的温度在2000K以上。

    密度差异将导致熔融物质剧烈分层,元素分异、核心形成、原始地壳凝结的进程,其地质变迁速率远比后来冷却稳定的行星快上千万倍。

    这是一个高能量、高变化率的“混沌”时期,物质和能量的流动与重组极其频繁。

    星辰意识当时相当活跃。

    “如果说现在祂一个念头可能需要运转几万年才能完全显化,那么在行星胚胎时期,祂的‘思维’与‘行动’几乎是同步的,意识流与物质流高度耦合,一个‘意图’或许只需两三天,甚至几个小时,便可呈现、表达。”

    “‘啊,铁核又大了些’、‘咦,这片硅酸盐地幔对流模式变了’。此类高速的、专注于自身结构变化的‘内省’,是纯粹自我指涉的,是‘独白’的巅峰,却也同时是孤独的起点。”

    “因为除了自己,祂‘感知’不到任何其他具有相近时间尺度与复杂度的存在。”

    “直到……生命出现。”赵青剑势一引,将远处的大片海水召引而来,凝塑成巨大的玄冰剑体,深深插入地面,以形承意,意揽形蕴,让洞彻微观的剑意在宏观增添相应的支点。

    在雨海代或更早的时间点,星辰意识尚处于信息沸腾、感知尖锐的“青年”期。

    近海的一个陨石坑洼地,或因火山热泉的持续滋养,或因蒸腾浓缩,复杂有机物浓度异常。

    多肽链在热震荡中折叠又展开,核糖分子在矿物表面催化下链接成环。紫外辐射透过浅水,促进了某些关键的光化学反应。

    随机?必然?在无数混沌的偶然中,一个能够自我复制、并能将环境信息以某种“内部状态”记录下来的分子系统诞生了。

    这是极其微弱的信号,但对那个习惯了自身越发缓慢、迟滞的星辰意识而言,却不啻于黑暗中爆开的第一颗火星,当即与之共鸣。

    那竟然是一个在“小时”甚至“分钟”尺度上就能完成信息处理与反馈的“小系统”!

    就像一位日益迟暮的老人,忽然听到了孩童清脆快速的啼哭与欢笑,不禁心泛回响。

    当发现了这颗火星,星辰意识本能地,将更多的“注意力”——或许表现为“精神元素”环境——倾注过去。于是,被聚焦的原始生命系统,在远超常规的“关注”下,演化速度被扭曲、加速。

    就此,导向了不可预测的方向。

    聚合、分化、融合、竞争、共生……

    在行星尺度意识的“凝视”与间接干预下,最初的、能够相对清晰承载并“代表”这种互动关系的意识体,终于在无数次试错与筛选后诞生。

    那就是最初的尼德霍格。

    一个由星球生态圈孕育,却从一开始就被星辰意志的“目光”所标记、所塑造的特殊存在。

    这,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一个躁动的、渴望“体验”的星辰意识,笨拙地伸出了它的第一根“手指”,触碰到了自身表面一个微小的、却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凸起”——生命。

    自此,一场持续了数十亿年、绵延至今的,充满了误读、实验、创造、毁灭、爱恨与牺牲的宏大戏剧,逐渐拉开了序幕。

    ……

    不过,像黑王这样长久地作为星辰意识的感官延伸与专属对话者,充其量可称之为“囚徒”或“工具”,却是与“祭品”并无本质关联。

    囚徒尚有刑期,或可越狱;工具尚有磨损,或可替代。“祭品”却不同,它代表着一种终结:

    一种彻底的奉献与消耗,一种用毁灭来换取某种更高价值的、不可逆的仪式。

    专门选定、难以替换的祭品,必然有着独一无二的、无法用其他方式获取的献祭价值。

    “究竟,是什么价值呢?”

    赵青在心里发问,不住探寻。

    答案,只能来自于星辰意志本身的、最根本的、尚未被满足的渴求。

    不再是早已从中获得了的感知与对话,而是要进一步弥补祂自身所不具备的,高分辨率、高变化率的认知与表达能力。

    星辰意识需要的是……一次“思维模式”的跃迁。

    一次从“地质时间思维”向“生命时间思维”的彻底转换。一次意识的“涅槃重生”。

    而那件被选定了的祭品,无疑正是这转换所需的、最关键的“燃料”与“催化剂”。

    尼德霍格显然明白这一点。

    所以,祂会跟巫女彼此共情,期盼拯救。

    “可面对星辰意志这般宏大的存在,高位的主宰,又能寻到哪些反抗的途径呢?”

    她又继续在想。

    ……

    “知道真相时,巫女是什么感受?”几乎同一时间,施夷光看着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起初是浸透全身的冷意,不亚于昔年的坠河,几乎要把她冻结,”君王说,“可当黑王抛下那句话离去,新的炽热便在心中重燃。”

    “重燃?”

    “有时候,回忆是最强的动力,“对面沉吟,“不是回忆荣光与成就,而是回忆起点——回忆最初那份勇气的起点、最不肯妥协的骨头。”

    “大道得从心死后。”施夷光点了点头。

    ……

    冰冷的风贯穿了巫女的身体,也仿佛贯穿了她两万年来构建的所有意义大厦。

    瓦砾在她心中崩塌。其下掩盖的,甚至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吞噬一切的无意义流沙。

    但在一片废墟的中央,某个比所有文明造物更古老、更坚硬的东西,似乎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那是冰冷的礁石,是浸骨的河水,是绑缚的绳索,是濒死时不甘的诘问——“凭什么是我?”

    不再是凭什么“我”该被献祭。

    而是凭什么“我”的命运要被如此定义,凭什么“它们”的命运要被如此轻蔑地决定。

    凭什么从高处俯瞰的审视目光,可以抹杀低处挣扎的温度与呐喊!

    答案仍未找到。黑王的话语如天穹般压顶,逻辑上她已一败涂地。

    但失败,或许正是剥离所有伪装和矫饰的开始:让她看清楚了,力量对“选择”的异化。

    拥有了黑王之眼、执掌精神元素权柄的她,当然也能以那种超越性的眼光看待众生。

    但她选择不那样看。

    两万年来,她一直用这眼睛去看世界,用神的工具去做人的事,去解析,去创造,却未曾想,这眼睛本身的“视角”,或许就是一种最深的禁锢。

    它让她看清了无数“如何”,却遮蔽了最重要的“为何”。

    巫女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眼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龙血洗礼时的灼烫,以及更深处,一丝无法磨灭的、属于“人”的钝痛。

    这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全部”的真相吗?

    为什么直到此刻,她依旧保留着这副脆弱的人类身躯,未曾化作更强大的龙身?

    是力量不足吗?是技术限制吗?

    不。

    是她内心深处,那一点可笑的、拙劣的、属于“人”的执拗。是她对“祭品”身份的隐秘反抗,是她对“归属”的最后一点顽固标记。

    她曾是人类。哪怕仅此一点,她也要守住。

    龙类不是玩具。她同样要守住。

    ……

    “这是她的悲剧,也是她的伟大。”

    血池畔,施夷光轻声叹息,眼中映着巫女孤独却挺直的背影,“明明获得了足以超然物外、冷漠观察的权柄与视角,她却选择始终留在泥泞之中,成为一个痛苦的参与者,一个无法解脱的介入者。”

    “是的。”君王说,“所以,她才是‘巫女’,而不是‘女神’。神可以超然,巫必须介入。”

    “神制定法则,巫在法则的缝隙中舞蹈,甚至……尝试修改舞曲的节奏。”

    “可她在最后,还是选择了高踞云端。”

    “虽同样脱离尘世,但她从未变成另一个黑王,她只是成了……白王。她的云端,是新的战场。”

    ……

    既然注定无根。那么,与其哀叹流离,不如就让自己,成为那席卷天地的风。

    既然无法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来安放这无处归属的灵魂。那么,不如就让这漂泊的旅程本身,成为流动的家园,不朽不灭的道场。

    她闭上眼,感受着神之瞳中流淌的视界,开始构思一个前所未有的计划——

    不是按照黑王给予的图纸去解题。

    而是……成为题目本身无法消化的悖论!

    一个在“现象与实在”、“暂态与永恒”、“工具与主体”的二元对立中,拒绝被归类的异数。

    赋虚为实,以心转物!

    以己身为变量,去创造一个世界!

    一个基于她的“选择”、她的“不认同”、她的“为何”而构筑的——娑婆世界!

    让把那些眼瞳中无比“渺小”的爱、恨、不甘与连接渴望,从被视为需要超越的缺陷,转化为另一种真实,从而在这方世界的底层编织上,叠加、嵌入一粒不同的“沙”。

    以自身的存在,作为最锋利的楔子,打入命运环流的接缝!

    当“未来”变得彻底不可预测,当“拯救”这个目标本身,因其实现路径的无限分叉与升维而不再有单一的、可被观测的“失败终点”……

    那么,在某种意义上。

    拯救,不就已经开始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熄灭。

    它燃烧着,压过了孤独,压过了寒冷,压过了那些沉浸于“祭品”与“玩具”的绝望。

    巫女的目光,越过脚下已然易主、秩序井然的龙族疆域,越过苍茫的大地与海洋,最终,定格在繁星璀璨的夜空中——

    那轮孤悬的、清冷的、却永恒照耀的皓月。

    漂泊,尚未结束。

    或许,才刚刚开始。

    ……

    大约三千年后。

    没了“剧目”的核心主角,即巫女的离去,也厌倦了打理成熟“果园”的琐碎,尼德霍格对龙族文明的具体统治,很快丧失了兴趣。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当各种隔阂逐渐显现,又缺乏强硬的镇压或柔软的凝聚,偌大的帝国在纷争、猜忌与权力的重新洗牌中,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离析。

    复杂的层级架构,大多名存实亡。

    仅有长老会的松散协议,勉强保留了下来。

    炼金术的发展停滞,典册的收集整理被废弃,乃至无数知识散佚,部分技艺失传、走入歧途。

    而那位早已悄然离开权力中心的白色祭司,她的身影与过往,亦在主流叙事中被逐渐淡化,融入了黑王伟岸的神话背影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除了,那轮明月。

    和月核深处,那道被“忒伊亚”撞击事件撕裂,从未愈合、残破不堪的星辰意志。

    ……

    与此同时,月球背面。

    夏弥望向了环形山中、那极速推进的基建。

    “这一次的月震,反馈结果怎么样?”她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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