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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彭蠡泽边的墓


残阳如血,染红了彭蠡泽北岸的旷野。

张飞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丈八蛇矛横于鞍前,那双铜铃般的环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身后,两千老卒列阵完毕:

长矛如林,刀盾如墙。

这些跟随刘备转战半生的老兵,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他们大多是步卒。

这些年颠沛流离,刘备麾下骑兵本就稀少,仅有的数百骑也早已在历次征战中损耗殆尽。

如今这两千断后之兵,几乎全是步兵,只有张飞和寥寥几名亲卫有马可骑。

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六千精骑。

“弟兄们。”

张飞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暮色中滚滚回荡:“咱们跟随王上多少年了?”

“十一年!”有人应道。

“十一年。”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啊,十一年了。”

“咱们从涿郡打到冀州,从冀州打到雍州,从雍州打到青州,又从青州打到徐州,打到扬州…..这些年咱们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这一战,咱们要打,死也要打,就算咱们都死了,只要王上活着,咱们的妻儿老小就有盼头!你们说值不值?”

“值!”两千人齐声嘶吼,声震云霄。

“好!”

张飞猛地提起丈八蛇矛,矛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芒,“那就让明贼看看,咱们的骨头,有多硬!”

话音未落,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如同远山的剪影。

渐渐地,那黑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仿佛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正从暮色中碾压而来。

那是骑兵。

数以千计的骑兵。

他们清一色的白袍黑甲,战马喷吐着白雾,马蹄踏碎初春的泥土,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玄色的“明”字大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苍龙在残阳下熠熠生辉,如同活物。

队伍最前方,陈到策马而立。

他身披精良明光铠,腰悬环首刀,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凌厉的杀机。

他身后,六千精骑列阵完毕,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些从关中一路杀来的铁骑,战袍上还残留着武关和襄阳的血迹,眼中燃烧着灼热战意。

陈到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缓坡上那支列阵以待的孤军,望着那面在暮风中猎猎作响的“张”字大旗,望着旗下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张?

想必是张飞吧!

那个传闻中的万人敌。

可惜,跟错了人。

“传令——”

陈到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锋矢阵,碾过去。”

“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旷野上骤然响起,六千精骑同时动作。

前排骑士端平马槊,槊尖在暮色中闪烁着刺目的寒芒;后排骑士拔出马刀,刀锋映着残阳,冷光如霜…..

座下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蹄声如雷。

大地在颤抖。

六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缓坡上那支孤军席卷而去。

马蹄踏碎泥土,溅起的尘烟在暮色中如同一面灰色的旗帜。

张飞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白浪潮,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

而他身后,两千步卒,没有后退。

他们握紧手中的长矛和刀盾,跟随着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向那片黑色浪潮,发起了反冲锋。

步兵,向骑兵,反冲锋。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张飞,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将军,从未像今天这样沉默。

往日出战,张飞总是骂骂咧咧,吼声如雷,恨不得让敌军知道,他张翼德来了。

可今日,从列阵到冲锋,他只说了那几句话。那双铜铃般的环眼里,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东西,叫诀别。

因为只有张飞自己知道,他今日求的,本就是一死。

因为前天晚上,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彼时,他正在营中巡视。

几个逃回来的溃兵,蹲在角落里低声议论,以为没人听见。

可他张飞耳朵尖,即便隔着几顶帐篷,他听得清清楚楚。

“关将军死了。”

“被明军石炮砸沉江心。”

“整艘船都碎了,连尸首都没发找。”

关将军死了。

他的二兄,死了。

那一刻,张飞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扶住帐篷的立柱,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他想冲上去,揪住那几个溃兵的衣领,问他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可他迈不动步子。

因为理智告诉他,没有人敢拿这种事胡说。

他的二兄,那个丹凤眼、卧蚕眉、颌下二尺长髯的关云长,那个视天下武将如插标卖首的盖世猛将,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十一年的兄弟。

死了。

死在那条冰冷的大江上,死在那些该死的投石车下。

他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连刀都没有见血。

张飞在帐篷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

他张翼德这辈子,从不流泪。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他想起了涿郡的桃园。

想起了那坛掺了三人血的浊酒。

想起了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二兄已经走了。

兄长只剩一条腿,躺在战车里,昏迷不醒。

而他张翼德,却还活着。

他有什么脸面活着?

但他不能现在死。

他还要为兄长断后,还要为兄长争取时间。

他要让兄长活着抵达寻阳,活着抵达益州,活着成就霸业。

这样,他张翼德的死,才算死得其所。

这样,他到了九泉之下,才有脸面去见二兄。

所以,当军师让他断后时,他一口答应了。

他只是在临行前,望着军师的眼睛,咧嘴笑了笑。

“军师,俺二兄是不是已到寻阳了?”

他问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仿佛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寻常的军情。

军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张飞便笑得更灿烂了:“俺就知道,二兄肯定已在寻阳等着俺,届时定要与他好好喝一顿。”

他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话:军师,二兄的尸首,可曾捞起来了?

他不敢问。

他宁愿相信,二兄真的在寻阳等他。

他宁愿相信,那坛约定好的酒,还有机会喝。

自欺欺人也好,逃避也罢。

这是他张翼德,最后的软弱。

而现在,他不需要再装了。

他只需要战死。

“杀——!”

张飞嘶声大吼,丈八蛇矛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

这一矛,凝聚了他毕生的武艺,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凝聚了他对二兄的悼念,凝聚了他对这个该死的乱世最后的抗争。

两支力量悬殊的军队,一白一褐,一骑一步,如同两道不对称的洪流,在暮色中相向而行。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放箭——!”

陈到厉声大喝。

前排骑士齐齐举起骑弩,扳机扣动,弩矢如飞蝗般射出,铺天盖地地扑向吴军步卒。

那些步卒没有高机动的战马,没有精良的战甲,他们只有手中的盾牌,和身边的袍泽。

眨眼间,吴军前排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弩矢射穿咽喉,捂着脖子倒在泥地上…

有人被射中胸口,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

有人被射穿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第二支弩矢又钉入了他的后背。

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他们踏着袍泽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张飞舞动丈八蛇矛,将迎面射来的弩矢格挡开来,火星四溅。

他坐下黄骠马中了数箭,却依然倔强地向前冲锋。

他身后的老卒们,也在用血肉之躯硬撼那片弩矢之雨。

五十步。

三十步。

“轰——!”

骑兵的洪流,终于撞入了步兵的阵列。

那一瞬间,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战马嘶鸣声、士兵惨叫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前排的吴军步卒,被战马直接撞飞。

他们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纸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重重摔在数丈外的泥地上。

胸骨碎裂,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后排的步卒用长矛刺向战马的马腹,用刀盾砍向战马的马腿。

有人成功了,战马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落;但更多的人失败了,他们的长矛还没来得及刺出,便被马槊刺穿了胸膛;他们的刀盾还没来得及挥出,便被马刀砍断了手臂。

这是步兵对骑兵。

这是血肉对钢铁。

这是两千对六千。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张飞的丈八蛇矛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在明军阵中左冲右突。

一矛刺出,便将一名明军骑士挑落马下;反手一扫,又将三名明军骑兵扫下马背。

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挥舞着长矛,如同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猛虎,在做最后的挣扎。

“张翼德在此!谁敢与俺一战!”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战场上滚滚回荡。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多的刀锋和槊尖。

他身后的步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马槊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抱着槊杆,为同伴争取一击的机会;有人被马刀砍断手臂,便用另一只手抓住敌人的马腿,将骑士拖下马背….

有人被战马撞飞,口吐鲜血,却依然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刺入敌人的马腹..

有人双腿被马蹄踏碎,便趴在地上,用牙齿咬住敌人的马靴,死也不松口。

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投降。

这些跟随刘备转战半生的老兵,用他们的血肉之躯,践行了忠义的誓言。

然而,血肉之躯,终究敌不过钢铁洪流。

明军铁骑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

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前排冲阵,两翼包抄,后排压上。

这是精锐的战术素养,根本不是这两千步卒所能抵挡的。

两千人,在六千铁骑的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

张飞杀红了眼。

他的战马已被砍倒,他便步战;他的丈八蛇矛已卷刃,他便换刀;他的刀也断了,他便夺过敌人的长矛继续厮杀;长矛也断了,他便抡起地上的盾牌,当作兵器砸向敌人。

他的身上已不知中了多少刀,插着多少箭。

左肩被马槊刺穿,右臂被马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后背插着七八支弩矢,铁甲早已残破不堪。鲜血顺着铠甲的缝隙流淌,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他的身姿,依然挺得笔直。

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他身边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有明军骑兵的,也有他手下老卒的。

那些老卒至死都面朝敌军,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没有一个人背对着敌人倒下。

“来啊!来啊!”

张飞的吼声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依然震天动地。

他眼前已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渐渐涣散。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片血色天空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丹凤眼微眯,卧蚕眉斜飞,颌下二尺长髯在风中飘拂。

那人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他。

“三弟。”

那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带着责备,又带着心疼:“你怎的又这般莽撞?”

张飞咧嘴笑了。

“二兄……”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俺……俺来陪你了。”

“放箭。”

陈到冰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弓弦震颤声骤然响起,数百支弩矢同时破空而出,铺天盖地地射向张飞和他身边仅存的数十名步卒。

张飞抬起头,望着那片如同蝗群般呼啸而来的弩矢,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没有格挡。

因为他挡不住了。

他也没有闪避。

因为他无处可躲。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寻阳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兄长就要抵达地方。

“兄长……”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呢喃:“翼德……只能随你至此了!”

“噗噗噗——”

弩矢穿透肉体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飞的身体猛地一僵。

数十支弩矢从各个角度刺入他的胸膛、腹部、四肢,密密麻麻。

鲜血从那些伤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脚下的泥土。

他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拄着那柄早已卷刃的丈八蛇矛,依然倔强地站着。

那双铜铃般的环眼,依然睁着,死死盯着西南方向,盯着那片他再也去不了的天际。

“砰——”

张飞的身躯,终于轰然倒下。

溅起一片血泥。

旷野上,一片死寂。

残存的数十名吴军步卒,也在这一轮箭雨中全部倒下。

他们的尸体与明军骑兵的尸体、与战马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两千步卒,全军覆没。

从接战到结束,不过两个时辰。

只有夜风呜咽,吹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吹过那面还在燃烧的“张”字大旗,吹过张飞那双始终未曾闭上的眼睛。

陈到策马上前,望着张飞的尸体….

这个粗犷的汉子,至死都没有后退一步。

他身后的两千步卒,至死都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撼六千铁骑,是条汉子。

“将他就地葬了。”

陈到的声音沙哑了几分:“立块碑。就写……燕人张翼德之墓。”

“诺。”

亲卫领命而去。

陈到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夜色已深,黑暗笼罩了大地。

那是刘备逃走的方向。

也是他即将追击的方向。

“传令——”

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冷冽:“全军上马,继续追击。陛下有旨,一个不留。”

“诺!”

六千铁骑重新列阵,踏着夜色,向西南方向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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