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残城
“呜——呜呜——”
号角声从齐军大营方向传来,急促而低沉,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
北面旷野。
文丑一枪逼退两名天狼骑的围攻,虎目圆睁,望向大营方向。
那里,撤军的号角声正一波接一波地传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大营那边……败了。
“传令——”
文丑猛地举起三叉枪,枪刃在午后的阳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声如炸雷:
“轻骑断后,掩护撤退!鬼骑——先行东撤!”
“诺!”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文丑的军令。
旷野上,齐军骑兵开始迅速调整队形。
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轻骑,在各级将领的驱使下,缓缓向两翼展开,如同一道稀疏的屏障,挡在了鬼骑与天狼骑之间。
他们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战马也气喘吁吁,眼中满是恐惧,他们知道,留下来断后意味着什么。
可军令如山。
而那残存的六百余骑鬼骑,则在文丑的亲自率领下,缓缓调转马头,向东撤去。
那些披着铁甲的战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重。
铁蹄踏在血泥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在缓缓退去。
有些战马的马腿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沉重的负荷而倒下。
文丑策马走在鬼骑最后方,不时回头望向北面。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轻骑组成的屏障,死死盯着那面“成”字将旗,眼中满是不甘与警惕。
成廉会追吗?
另一边,成廉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马刀横于鞍上,刀锋上的鲜血还在滴落。
他的战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望着东面那支正在撤退的齐军骑兵,望着那些重骑兵笨拙东撤的背影,望着那道由轻骑组成的断后屏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将军,追不追?”
一名骑兵校尉策马上前,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成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麾下那些浑身浴血的将士。
三千天狼骑,此刻还能端坐马上的,不过两千出头。
他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战马也大多气喘吁吁,口吐白沫。
从清晨鏖战至今,人未解甲,马未卸鞍,体力已近极限。
许多战马的四蹄都在微微发颤,显然就算人撑得住,马也快撑不住了。
而文丑那边,那道由数千轻骑组成的断后屏障,依然不容小觑。
若贸然追击,被那些轻骑缠住,再让鬼骑杀个回马枪,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他的任务是解寿春之围,而非歼灭文丑。
“不必了。”
成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沉稳:“传令下去,收拢伤员,清点折损。让弟兄们……歇一歇。”
“诺。”
骑兵校尉领命而去。
成廉抬起头,望向寿春城的方向。
那里,午后的城池如同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静静地蹲伏在淮水之畔。
城墙上千疮百孔,箭楼倒塌,城垛碎裂,黑烟从城中各处升起,在风中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
可那面千疮百孔的“陈”字大旗,依然倔强地飘扬在城头最高处。
成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十三天。
陈国这些残兵,用血肉之躯守了十三天。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
文丑的骑兵渐行渐远,那道由轻骑组成的断后屏障也在确认鬼骑安全撤离后,纷纷拨马东去。
他们溃散的身影在原野上显得格外仓惶,如同一群被驱散的飞鸟。
旷野上,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呜咽,吹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战死的齐军与明军骑兵,依然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
有人抱在一起同归于尽,有人至死还握着刺入敌人胸膛的长矛,有人躺在战马的尸体旁,手中还紧紧攥着卷刃的马刀。
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的还在燃烧,黑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扭曲成各种形状。
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旷野上茫然地徘徊,偶尔发出凄厉的嘶鸣,仿佛在呼唤永远不会再回应它们的主人。
血流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最终渗入泥土,将整片旷野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成廉策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就这么望着这片惨烈的战场。
徐庶策马来到他身旁,同样沉默。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望着午后的尸山血海,望着远处那座千疮百孔的城池,望着城头上那面依然倔强飘扬的“陈”字大旗。
“十三天。”
徐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敬佩:“他们守了十三天。”
成廉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
可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军队,在主君已死的情况下,还能战斗下去。
….
寿春城头。
梁纲趴在城垛上,望着北面旷野上那片渐渐平息的战场,望着那支缓缓南撤的齐军,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字大旗,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
他的左臂在今日清晨的城头血战中被齐军砍断,只剩一层皮肉连着。
军医为他处理伤口时,他咬着一根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此刻断臂处缠着厚厚的麻布,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麻布染成暗红色。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梁将军!”
一名同样浑身浴血的老卒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明军……明军赢了!齐军……齐军退了!”
梁纲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攥着城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城头上,残存的陈国士卒们或坐或躺,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有的身上插着数支箭矢,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城砖。
有人抱着自己战死袍泽的尸体,无声地流泪;有人仰面朝天,望着午后的天空,喃喃自语….
有人则干脆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陛下自刎那日起,这座城,已经守了整整十三天。
三万守军,如今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
可他们守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纲终于止住了泪水。
他用仅存的右手撑着城垛,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城下走去。
“梁将军,您要去哪里?”那名老卒连忙扶住他。
“开城……迎明军入城。”
梁纲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他顿了顿,又道:“先去告诉城下的弟兄们,城门……可以开了。另外,派人去王宫,禀报太子殿下,就说……大明援军已至,请太子殿下准备出迎。”
从袁术自刎那天,纪灵便下令用泥石和砖木将各处城门从内侧彻底堵死。
这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要么守住,要么与城共存亡,绝不给齐军从城门长驱直入的机会。
如今齐军已退,那些堵死城门的泥石,需要尽快清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出城,亲自向明军将领致谢。
这是礼数,也是陈国残存将士最后的尊严。
老卒含泪点头,飞奔下城去传令。
梁纲则在另一名伤兵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城头一处垛口。
那里,一架简陋的吊篮早已备好,几名轻伤员正在绞动绳索的辘轳旁等候。
“梁将军,您的伤……”一名老卒担忧地看着他。
“无妨。”
梁纲摆了摆手,用仅存的右手抓住吊篮的绳索,艰难地跨入篮中。
断臂处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袭来,让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放。”
辘轳缓缓转动,吊篮吱吱呀呀地降下城头。
午后的风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梁纲低头望去,城下的旷野上,明军骑兵正在收拢队形。
那些白袍黑甲的骑士,浑身浴血,战马喷吐着白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吊篮落地。
梁纲踉跄着走出吊篮,向明军阵列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而坚定,仅存的右臂垂在身侧,断臂处的麻布已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在身后的泥土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
身后,几名同样浑身浴血的陈国残兵紧紧跟随。
他们有的瘸着腿,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麻布,有的需要互相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可他们的腰板,都挺得笔直。
成廉与徐庶正策马立于阵前,商议着接下来的部署,忽然看到城门方向,几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为首之人,只剩一条右臂。
成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徐庶紧随其后。
两方人马在午后的阳光中相遇。
梁纲停下脚步,望着面前这两位浑身浴血的明军将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猛地单膝跪地,仅存的右臂抱拳,声音沙哑而哽咽:
“陈国……残将梁纲,代寿春城中……十数万军民,叩谢大明援军!”
身后,那几名陈国残兵也纷纷跪倒。
成廉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梁纲的肩膀。
触手之处,一片湿冷黏腻——那是鲜血。
梁纲断臂处的麻布已被血浸透,成廉的手指微微一顿,将他扶起。
“梁将军不必如此。”
成廉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陈国与大明乃盟邦,寿春有难,大明岂能坐视?陈国将士以血肉之躯,困守孤城十三日,该是我们向你们致敬才是。”
梁纲抬起头,望着成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泪水流得更厉害了。
“成将军……”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纪将军……纪将军他……战死了。”
成廉的心猛地一沉。
纪灵。
那个在袁术自刎后,率残兵死守寿春的忠义之将……战死了。
“今早齐军攻破东门时,纪将军……他独自一人冲入敌阵,为弟兄们退守瓮城争取时间……”
梁纲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他没有退。从始至终,都没有退一步。他答应过陛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做到了。”
午后的风吹过,吹动成廉战袍的下摆。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纪将军的忠义,必被后人铭记。”
徐庶站在一旁,望着梁纲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面容,望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望着他身后那几名同样遍体鳞伤的残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梁将军。”
徐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温和:“城中……还有多少将士?”
梁纲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重伤者……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又道:“纪将军战死后,末将命人将他的尸身收殓,停灵于瓮城。还有……还有陛下。”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陛下的龙体,一直停灵于宫中正殿。纪将军说,要等大明皇帝亲自为陛下……为陛下收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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