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陈烈王
寿春皇宫,正殿。
殿门大开,暮色从殿外涌入,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昏黄。
殿中,没有烛火。
只有殿门两侧,各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火如豆,在暮风中轻轻摇曳,将殿中的一切映得明暗不定。
赵云在袁耀引路下,来到殿门外。
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然后迈步独自踏入殿中。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内很冷。
初春的寒气从殿门涌入,在空旷的大殿中徘徊不散。
可赵云知道,那寒气不仅仅来自殿外。
它来自殿中央,那座用冰块堆砌的灵床。
灵床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崭新的、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龙袍。
那龙袍以最上等的锦缎制成,金线绣成的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他头戴冕冠,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他腰悬佩剑,那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枚玉璧。
他的面容安详,双目轻阖,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赵云停下脚步。
他站在冰台三步之外,望着那张安详的面容,久久不语。
他见过袁术多次,酸枣大帐中,那个拍案而起的倨傲身影。
私宴之上,那个拉着他结盟、笑得肆意的中年诸侯。
这些年遣使往来,袁术的信总是写得最长,字迹张扬,语气狂傲,仿佛天下就没有他袁公路办不到的事。
可此刻,这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汉末第一狂徒,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表情。
如同一尊冰雕,如同一场凝固的梦。
“公路兄。”
赵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缓步上前,走到冰台旁边。
低下头,望着袁术那张安详的面容,望着那双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的眼睛,望着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酸枣大帐中拍案而起的袁公路,正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赵州牧所言,甚得吾心!”
言犹在耳,人却已不在。
赵云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袁术冕冠上那串玉珠沾染的微尘…..
殿外,暮色越深。
袁耀跪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望着殿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
他身后,杨弘、阎象、袁涣,以及所有陈国残存的文武,也都跪了一地。
他们望着殿中那盏摇曳的长明灯,望着灵床上那道模糊的身影,无不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传来脚步声。
赵云从殿内走出。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赵云走到袁耀面前,停下脚步。
“太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听闻纪将军生前,希望云为陈皇入殓?”
袁耀含泪叩首:“是的陛下,纪将军说……希望陛下,亲自为家父入殓。”
亲自入殓。
这四个字,狠狠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帝王入殓,乃是国之大礼。
按制,当由宗正或礼官主持,孝子贤孙亲自动手。
而纪灵却请求大明皇帝亲自为袁术入殓,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托付。
赵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却如同千钧巨石,砸在殿外每一个人心头。
赵云转过身,走向殿内灵床。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覆盖在袁术身上的锦被。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随即又拿起灵床旁备好的素白殓衣,展开,轻轻覆在袁术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双臂穿过袁术的颈下和膝弯,将他从灵床上缓缓抱起。
袁术的身体冰凉而僵硬,龙袍上的金线硌着赵云的手臂。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稳稳地抱着,如同抱着一位沉睡的故人,一步一步,向灵床旁那具早已备好的棺椁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送葬的挽歌。
殿外所有人都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有人肩膀剧烈耸动,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满口是血,有人泪水无声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袁耀跪在地上,望着赵云怀抱父亲遗体、一步步走向棺椁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父亲,您没有信错人!
….
是夜,寿春王宫偏殿。
赵云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封空白的圣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冷峻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他提起笔,蘸满墨,笔尖悬在圣旨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百里阚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典将军与成将军、徐军师已全歼袁谭骑兵,现将袁谭围于阴陵。
赵云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百里阚顿了顿,又道:“梁纲将军……也去了。”
赵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梁纲。
那个只剩一条右臂,却依然率残兵死守寿春的陈国将领。
那个在城头含泪说出“纪将军托陛下为陈皇入殓”的汉子。
今日傍晚,在迎赵云入城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城门口。
军医说,他的伤势本就极重,全凭一口气撑着。
见到陛下入城,那口气……便散了。
“厚葬。”
赵云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就葬在纪灵将军墓旁。”
“诺。”
百里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重新陷入沉寂。
赵云低下头,望着面前那封空白的圣旨,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落笔了。
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故陈皇袁氏,讳术,字公路。四世三公,汉室名阀。”
“值汉祚倾颓,群雄并起,袁氏提三尺剑,据淮南之地,面南而称尊,立社稷以安民。”
“其人也,性虽刚愎,然坚守盟誓,始终不渝。朕与袁氏,同盟六载,共伐董卓,同抗群雄。虽山河阻隔,然信义不坠。”
“今袁氏以死守城,全其君节,朕心甚哀。追赠袁术为陈烈王,以帝王之礼葬于寿春。”
“其子袁耀,封归义侯,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其旧部纪灵、梁纲等,皆追赠将军,配享陈烈王庙。”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云搁下笔。
他望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圣旨,望着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久久不语。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得明暗不定。
“公路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https://www.reed81.com/chapter/2/2505/11110343.html)
1秒记住读吧无错小说:www.reed81.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reed81.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