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仁政

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举国哀悼。

南京城内外，白幡如雪，哭声震天。这位出身卑微、历经磨难、以铁血手腕开创并统治大明帝国三十一年的传奇帝王，终于走完了他复杂而充满争议的一生。

张卫国作为在京官员，参与了守灵和送葬的部分仪式。

当送葬的队伍抬着巨大的梓宫，缓缓走出皇宫，走向钟山孝陵时，张卫国站在送葬官员的队伍中，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仪仗，心中百感交集。

他见证了朱重八从一个濒死的放牛娃，成长为横扫天下的洪武大帝的全过程。

他目睹了这个人如何以惊人的意志和才智，驱逐蒙元，统一天下，又如何以同样惊人的冷酷与偏执，屠戮功臣，强化皇权，试图为他理想的秩序扫清一切障碍。

他看到了一个帝国的诞生、挣扎与初步定型，也看到了皇权顶峰那令人心悸的孤独与血腥。

朱元璋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是创造的一生，也是杀戮的一生，是充满矛盾的一生。

他既爱民如子，又视臣如草芥；既勤劳节俭，又猜忌刻薄；既渴望亲情，又亲手制造了无数家庭悲剧。

他留给子孙的，是一个制度严密、皇权空前强化却也隐患重重的庞大帝国，和一个年幼仁弱、面临巨大挑战的继承人。

葬礼结束后，张卫国回到自己在南京城西的官舍。

他关上门，静静坐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如同洪武朝最后的晚霞，壮丽而苍凉。

他知道，洪武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将是建文朝短暂的统治，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惨烈的靖难之役。

而他，是否还要继续留在这个时空，去履行对朱元璋那沉重的临终托付？

去见证那不可避免的叔侄相残、江山易主？

张卫国望着天边那如血的残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乙酉，明太祖朱元璋驾崩。

按照遗诏，皇太孙朱允炆在顾命大臣，兵部侍郎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学士方孝孺等人的辅佐下，于灵前继位，改次年为建文元年。

一场围绕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更迭，在太祖皇帝龙驭上宾的哀戚与暗流涌动的肃杀中，悄然完成。

国丧期间，南京城素缟蔽日，哀乐不绝。

然而，在这表面沉痛的背后，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息正在弥漫。

洪武朝的严酷高压骤然松弛，如同紧绷多年的弓弦突然泄力，带来的不是单纯的轻松，而是一种混合着茫然、试探与隐隐期待的不安。

百官们行走在宫道上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些，低语交谈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许多人心中都在想：那个令人敬畏又恐惧的洪武大帝终于走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位年仅二十一岁、以仁孝文弱闻名的年轻君主。

新时代，会是什么样子？

张卫国作为前朝旧臣，也在守灵和送葬的队列中。

他冷眼旁观，看到了许多细节：一些在洪武朝后期噤若寒蝉的文官，腰杆似乎挺直了些。

而许多武将勋贵，则显得更加沉默谨慎，甚至刻意避开了人群的中心。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建文新贵，身着孝服，但眉宇间已难掩即将大展拳脚、推行新政的意气风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藩王们的反应，他们遵奉遗诏，无一敢擅离封国赴京奔丧，但来自各王府的祭文和贡品却源源不断送入京城，措辞极其恭顺哀恸，仿佛在隔着千里向新君表露忠诚，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年轻侄子的态度。

国丧期满，建文元年正月，新君正式于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接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

典礼的规制遵循祖制，但氛围与洪武朝已大不相同。

朱元璋的朝会，总是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威压之下，人人自危。而朱允炆的朝会，虽然依旧庄严，却多了几分儒家礼制的温文气息。

新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衮服，面容清秀，神情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坚毅。

他说话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再有祖父那种淮西口音的粗粝和斩钉截铁的力量感，却自有一种读书人的从容与条理。

张卫国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位置，仰望着这位自己亲眼看着从幼童成长起来的年轻皇帝，心中感慨万千。

他记得朱元璋临终前那沉重的托付，也清楚知道历史上建文朝短暂的命运。

此刻，看着朱允炆努力表现出符合儒家理想的君主威仪，张卫国心中既有几分期许，更有深重的忧虑。

登基大典后不久，朱允炆便在文华殿接连召见群臣，商讨新政。

张卫国也因其在天文、历法方面的专长，以及某种程度上作为两朝旧人的资历，被列入召见名单。

文华殿内，气氛比朱元璋时代轻松许多。

朱允炆甚至赐座于几位重臣，自己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份奏章和文书。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分坐前列，个个神情振奋。

“诸卿，”

朱允炆开口，声音温和，

“皇祖考励精图治三十一载，扫清六合，奠定洪基，功盖千秋。然治国如烹小鲜，宽严须有度。”

“皇祖考晚年，法度森严，刑罚峻急，虽为整饬吏治、巩固社稷，然朕闻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

“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今朕嗣守大统，欲效法古之圣王，施仁政，宽刑法，省赋役，兴文教，与民休息，以培国本。诸卿以为如何？”

这番话，清晰地表明了新君的施政纲领。

从祖父的猛政转向宽政。

这既符合朱允炆自身的性格与所受教育，也迎合了大多数在洪武严酷统治下压抑已久的文官，尤其是江南士大夫集团的期待。

齐泰率先起身，朗声道：

“陛下圣明！太祖高皇帝以武定天下，当时天下初定，乱象未平，故用重典以靖四方，实乃时势使然。”

“今海内承平已久，当以文治为主。宽刑省赋，正合上天好生之德，亦能收揽天下士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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