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天日昭昭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一家小面馆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放下。

面馆老板也是北方逃难来的，压低声音说：

“张先生，您跟岳家军熟，听我一句劝赶紧走吧。这临安城，要变天了。”

张卫国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在街上，冬日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想起十年前在建康初见岳飞时，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想起襄阳城下，岳飞指着北方说直捣黄龙时的眼神。

想起郾城血战后，岳飞在月光下抹眼泪的背影。

现在，那个人在哪里？

在枢密院的空衙门里？

在某个被监视的宅邸里？

还是在牢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正按照他熟知的轨迹，一步步走向那个悲剧的终点。

而他，这个知晓一切却无力改变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

回到营地时，陈医官迎上来，脸色苍白：

“先生，刚才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清点营地人员物资，让我们三日内搬走。这可怎么办？那些重伤员根本动不了啊！”

张卫国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

“我去想办法。”

他去了枢密院，不出意料被挡在门外。又去了几个可能有交情的官员府邸，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敷衍搪塞。

最后，他想起了一个人韩世忠。

这位老将虽然也已赋闲，但威望犹在，更重要的是，他曾与岳飞并肩作战，私交不错。

张卫国辗转找到韩府，门房通报后，竟真的让他进去了。

韩世忠在书房见他。

老将军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目光如炬。听完张卫国的来意，他沉默良久，叹道：

“鹏举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可如今老夫说话也不管用了。”

“小人不敢求韩太尉为岳宣抚说话。”

张卫国躬身，

“只求太尉能帮忙说句话，让岳家军那些无处可去的重伤员，有个容身之地。他们为国负伤，不该冻饿而死。”

韩世忠看着他，忽然问：

“你跟了鹏举多少年？”

“十年有余。”

“十年，”老将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枯树，

“十年征战，落得如此下场。张先生，你说，这是为什么？”

张卫国沉默。

韩世忠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他太直，太硬，不懂转弯。这朝堂之上，需要的不是锋利的剑，而是能屈能伸的藤蔓。”

他转过身，看着张卫国，

“先生是郎中，当知刚极易折的道理。”

“小人只知道，若没有岳宣抚这把剑，江南半壁恐怕也难保。”

韩世忠怔了怔，忽然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

“好！说得好！可惜啊，这道理，有些人永远不懂！”

他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私印：

“拿去城南的普济院，那里的主持是我旧部，会收留你们的人。但有一点。”

他盯着张卫国，“只收伤员，不收健卒。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

张卫国双手接过条子。这是韩世忠能做的极限了，收留伤员是仁政，无可指责。

但若收留还能打仗的士兵，就有私蓄武装的嫌疑。

“还有，”

韩世忠的声音低下来，

“先生自己也早做打算。这场风波，不会只到鹏举为止。”

张卫国深深一揖：

“谢太尉。”

拿着韩世忠的条子，张卫国总算把最后三十几个重伤员安置进了普济院。那是一座破旧的寺庙改建的善堂，条件简陋，但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屋舍和每日两顿薄粥。

离开时，一个失去双腿的老兵拉住张卫国的衣角，泪流满面：

“张先生，岳宣抚他真的会没事吗？”

张卫国蹲下身，替他掖好破旧的薄被，轻声说：

“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他不敢看老兵的眼睛。

营地里只剩下张卫国、阿虎和陈医官三人。

帐篷拆了，辎重运走了，空荡荡的平地上只剩下些烧黑的灶坑和车辙印。

站在这里，几乎无法想象一个月前，这里还驻扎着一支让金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先生，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阿虎问。

张卫国还没回答，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在三人面前勒马。

为首的将领张卫国认识，是殿前司的赵都尉，当年在江州时曾一起喝过酒。

但此刻，赵都尉脸上没有笑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卫国，冷冷道：

“张安？”

“正是小人。”

“有人举发你私藏军械，图谋不轨。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医官和阿虎脸色大变。张卫国却异常平静，他抬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阿虎，对赵都尉说：

“小人一介郎中，何来军械？都尉明察。”

“有没有，搜过便知。”

赵都尉一挥手，几个士兵下马，冲进旁边还没拆完的医护帐篷翻找。

自然什么都找不到。

张卫国早就把一切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处理掉了。

士兵们空手出来，对赵都尉摇头。

赵都尉脸色难看，盯着张卫国：

“有人看见你前几日频繁出入韩世忠府邸，密谈良久。所为何事？”

“韩太尉仁心，帮忙安置岳家军重伤员。小人是去道谢，并请教些医药之事。”

张卫国的回答滴水不漏。

赵都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张安，本官念你曾救治过不少将士，给你指条明路，离开临安，永远别再回来。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本官了。”

张卫国躬身：“谢都尉指点。”

赵都尉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带着士兵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陈医官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枯树才站稳：

“先生，这，”

“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张卫国说。

“去哪儿？”

张卫国望向北方，那里是长江，是淮河，是他们征战十年的中原大地。

“先出城再说。”

夜幕降临时，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营地。

临安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像一场繁华又冰冷的梦。

走到城外十里亭时，张卫国忽然停下脚步。

亭子边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许多字——是过往行人留下的。月光下，他看见一行新刻的字，墨迹尚未干透：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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