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大旱
“第四次，他连卷子都没交。他在考场外面站了一整天，看着那些世家子弟骑马坐轿进去，他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
“然后呢？”
张卫国问。
“然后他回家了。写了一首诗，就是那首待到秋来九月八。
写完之后，他把所有的书都烧了。”
黄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说，书在这儿就够了，不考了。”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恨朝廷吗？”
黄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头：
“我一个贩盐的，恨什么？我就想活着，多赚点钱，娶个媳妇，生几个娃。”
“可我哥不一样。”
他看着镇子口，黄巢还没出来。
“我哥心里有一团火，以前那团火烧在书里，写诗，写文章。”
“现在书没了，那团火没地方烧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张老哥，你说那团火，最后会烧成什么样？”
张卫国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
那团火会烧起来，烧过黄河，烧过洛阳，烧进长安。
会烧掉含元殿的柱子，烧掉大明宫的瓦，烧掉大唐两百多年的基业。
然后烧回他自己身上，烧成一堆灰。
但他不能说。
他只是蹲在路边，啃着干饼，说：
“不知道。”
黄揆笑了笑，没再问了。
天快黑的时候，黄巢带着林言出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卫国注意到，他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一些。
钱到手了，盐出手了，这一趟，成了。
“走，回去。”
黄巢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天色，
“趁夜赶路，明天中午就能到家。”
队伍调头，往南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一片银白。
张卫国牵着驴走在最后面，听着马蹄声、驴蹄声、风声，还有远处村子里的狗叫声。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写过一本书，叫黄巢起义。
书里说，黄巢起义的直接原因是关东大旱，官府催租逼税，百姓无以为生。
但那本书里不会写，黄巢第一次走盐路的时候，手会抖。
也不会写，黄揆蹲在路边说：“我哥以前是个好人”。
张卫国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天地间像镀了一层银。
他想，这月亮，跟九百多年后他站在海南岛桄榔林里看见的那个，是同一个。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变了。
回到冤句之后，张卫国没急着走。
黄巢给了他双份的脚钱，还多加了五十文，说：
“张老哥，以后有货还找你。”
张卫国把钱揣好，笑着说：
“只要四郎给钱，老张随叫随到。”
他没走，是因为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那趟盐路之后，黄巢在私盐道上的名声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请他押货、请他护镖、请他入伙。
他身边从最初的几个人，变成了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张卫国以赶脚人的身份，又跟了两趟货。
第二趟是去郓州，路上遇到了一小股溃兵。
十几个败兵，衣裳褴褛，饿得眼睛发绿，拦在路上要吃的。
黄巢没给吃的，给了刀。
他带着人冲上去，砍翻了六个，剩下的跑了。
这一次，他的手没抖。
张卫国站在后面，看着黄巢蹲在地上，从一个败兵的尸体上拔刀。
刀卡在肋骨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样站起来，脸上挂着血，看着剩下的人。
“走。”
第三趟是去汴州，路上碰到了另一伙盐枭。
两伙人为了抢道，在黄河滩上打了一架。
黄巢这边人少，但不要命。
黄巢自己冲在最前面，一剑捅穿了一个人的肚子，那人没死透，抱着他的腿不放，他一脚踹开，继续往前冲。
那一架打完之后，黄巢的左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张卫国给他包扎的时候，黄巢咬着牙，一声没吭。
包完了，黄巢看了一眼胳膊上的布条，说：
“张老哥，你手法不错。”
张卫国说：“以前在军中学过。”
黄巢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从那以后，张卫国在黄巢眼里，从一个赶脚的，变成了一个以前当过兵的赶脚的。
这层身份，是他故意漏给黄巢的。
不多，不少，刚好够让黄巢觉得他有点用，又不至于起疑心。
乾符元年，冬天。
关东大旱。
从秋天开始就没下过雨，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
老百姓把树皮剥了，草根挖了，观音土也吃了，还是饿死人。
冤句县城外，每天都能看见拖家带口逃荒的人。
有的往南走，有的往西走，走不动的就倒在路边，瘦成一把骨头，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黄巢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逃荒的人，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卫国也在。
他是跟着黄巢的货来的，正好撞上了。
黄巢看着一个老太太抱着死去的孙子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旁边有人劝她：
“大娘，把孩子埋了吧。”
老太太不说话，也不动。
黄巢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死了很久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
黄巢伸手，把孩子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些钱，忽然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像风穿过破窗户，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黄巢转身走回城门口，站在张卫国旁边。
“张老哥，”他说，
“你知道官府在干什么吗？”
张卫国摇头。
“他们在收税。”
黄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旱成这样，他们还在收税。一户交不上来，就抓人。”
“抓了人，家里更交不上来，交不上来就打，打死了扔乱葬岗。”
他停了一下。
“昨天，县衙抓了十二个人，都是因为交不起税。”
“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姓王，卖豆腐的。他家五口人，旱了半年，连豆腐都做不出来了，哪来的钱交税？”
“后来呢？”
张卫国问。
“后来？后来他老婆把唯一的女儿卖给了人贩子，换了五百文，交了税。”
“人放出来了，女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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