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败了

张全义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粥，忽然问：

“老张，你以前是哪儿的人？”

“河东。”

“河东哪儿的？”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张全义笑了笑，不问了。他蹲在那儿，看着牲口棚里的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老张，你知道吗，大将军以前是个读书人。”

“听说了。”

“他写过诗，写得可好了，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你说，一个人写得出这样的诗，怎么会造反呢？”

张卫国把饼子掰开，塞了一块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写诗跟造反，不矛盾。”

张全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也读过书？”

“赶脚的，不识字。”

张全义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张卫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

这小子，比林言精明多了。

乾符三年秋，黄巢的队伍从几千人滚到了一万多人。

人是怎么多起来的？

张卫国看得清楚。

先是灾民。

关东大旱，颗粒无收，官府还在收税。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听说黄巢那边有饭吃，就拖家带口地来投。

来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走都走不动，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饿到极致之后，看见活路的光。

然后是盐贩子。

黄巢自己就是盐贩子出身，在私盐道上有名声。

山东、河南、淮北的盐枭们，有的带着人马投奔，有的送钱送粮，有的只是挂个名，但好歹也算是他的人。

再然后是小股土匪。那些在山里打家劫舍的，听说黄巢势大，也来投靠。

这些人是双刃剑，能打仗，但也难管。

最难管的，是那些从官军那边跑过来的逃兵。

他们带着官军的武器、铠甲、旗帜，有的甚至还骑着官军的马。

他们见过世面，打过仗，但也沾染了官军的毛病，抢东西、欺负百姓、不听话。

黄巢对这些人的态度很明确：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杀了。

张卫国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快黑了，营地里正在做饭。

一个从官军那边投过来的校尉，姓刘，喝醉了酒，在营地里闹事。

他带着十几个亲兵，砸了伙夫的锅，抢了灾民的粮食，还把两个老人打伤了。

有人报告给黄巢。

黄巢正在帐篷里看地图，听到消息，站起来，走出去。

他走到刘校尉面前，看着那个醉醺醺的汉子。

“你抢了谁的粮？”

刘校尉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

“大将军，那些泥腿子，吃什么都行，咱们当兵的，得吃好的。”

黄巢没等他说完，拔剑。

一剑捅穿了刘校尉的肚子。

刘校尉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剑，嘴里咕噜咕噜地响，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巢把剑拔出来，刘校尉倒在地上，血从肚子里涌出来，把地上的土染成黑色。

那十几个亲兵吓得酒醒了，跪在地上磕头。

黄巢看着他们，说：

“抢百姓粮食者，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牲口棚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黄巢走回帐篷的时候，脚步很稳，背影很直。

但他也看见了另一件事，黄巢握着剑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攥着什么东西。

不是因为杀人而发抖。

是因为愤怒。

张卫国蹲下来，继续喂马。

他心里想：这个人，是真的恨那些欺负百姓的人，但这种恨，能持续多久？

乾符三年十月，黄巢的队伍打到了沂州。

沂州是个大城，城墙高，护城河宽，守军有两三千人。

黄巢手下号称一万多人，但真正能打仗的，不超过三千。

剩下的都是灾民、老人、女人、孩子，扛着锄头木棍，跟在后面壮声势。

这是黄巢第一次打真正的大城。

之前打的都是县城，城墙矮，守军少，一冲就破。

沂州不一样，攻城的第一天，黄巢的人就死了两百多。

张卫国没上前线，他在后方治马。

但伤兵不断被抬下来，营地里的哭喊声一夜没停。

第二天，黄巢亲自带人攻城。

他骑着一匹黑马，穿着铠甲，举着剑，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冲，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城上的箭像雨一样落下来，滚木礌石砸下来，攻城的人一批一批地倒下去，后面的又踩着尸体冲上去。

张卫国站在营地里，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黄巢的马被箭射中，马倒了，黄巢从马上摔下来，滚在地上。

他以为黄巢会退，但黄巢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城上的人认出了他，箭全往他那边射。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身上的铠甲插着好几支箭，但他还在往前冲。

张卫国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知道黄巢不会死在这里。

史书上写，黄巢打了败仗，退到沂州山里，后来跟王仙芝合兵。

但他不知道，黄巢是不是在这一仗里受过伤，是不是差点死掉。

最后，攻城的人退了。

不是黄巢下的命令，是剩下的人自己跑的。

他们扛不住城上的箭雨，扔下云梯和盾牌，转身就跑。

黄巢站在城墙下面，身边只剩十几个人，浑身是血，铠甲上插着七八支箭。

他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逃跑的人，忽然笑了。

不是好看的笑，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眼睛不动的笑。

他转身，带着那十几个人，走了。

这一仗，死了五百多人。

伤兵营里到处都是哀嚎声，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被箭射穿了肚子，有的被滚木砸碎了脑袋。

张卫国被叫去帮忙。

他不治马了，治人。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医术，但伤兵太多了，军中的郎中根本忙不过来。

他只好卷起袖子，帮伤员包扎伤口、接断骨、拔箭头。

他做得很快，很稳，不像一个赶脚的。

有人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张全义又来找他。

“老张，你以前真没当过军医？”

张卫国正在洗手上的血，头也不抬：

“没有，赶脚的，见多了伤，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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