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大唐双龙传(西域风云 十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迥异于西域土黄色调的城墙。
墙体以本地开采的青灰色巨石为基,关键部位和城角包砌着从帝国陇右道运来的、掺有特殊粘合材料的“水泥”预制构件,坚固异常。城墙高达四丈五尺(约15米),厚度惊人,顶宽可并行四马。
墙头垛口、箭孔、炮位(预留安装轻型守城火炮的位置)错落有致。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突出的马面,上面矗立着高达三层的敌楼,楼顶飘扬着黑底金日的华帝国旗帜和“安西大都护府”的旌旗。
四座城门皆为包铁闸门,门洞深邃,上建巍峨的城楼,飞檐枓栱是鲜明的华风,但檐角也融合了本地常见的卷草纹饰。
城池规模远超一般边城,呈不规则长方形,东西长约六里,南北宽约四里。城内规划如同棋盘,以两条垂直相交、宽达十丈(约33米)的十字主街(命名为“长安街”与“洛阳道”)为轴线,将城区划分为功能明确的坊市。
北城玄武区是军事与行政核心。安西大都护府衙署、镇守将军府、宣威使司西域分署、军械库、大型粮仓、校场、军营(可驻军两万)皆集中于此。建筑皆为砖石结构,高大肃穆,街道最为宽阔平整,戒备也最森严。
东城青龙区是官营手工业与仓储区。设有大型匠作坊(修理军械、打造工具)、官营织造局、皮革工坊、陶窑、以及存放各类战略物资的仓库。高耸的烟囱日夜冒着或浓或淡的烟,显示着帝国的生产力在此扎根。
西城白虎区则是商业与民坊混合区。这里最为热闹。沿街店铺鳞次栉比,既有来自中原的绸缎庄、瓷器店、茶叶铺、药材行,也有本地粟特、波斯商人经营的香料铺、珠宝店、地毯坊、干果铺。
帝国官方设立的“互市监”衙门也在此,管理着规模庞大的“西市”,抽分征税,维持秩序。民坊排列相对整齐,多是分配给驻军家属、内地迁来匠户、商户的宅院,以及接待往来官员、使节的馆驿。
南城朱雀区是文化、教育与特殊区域。设有“安西讲武堂”分校、“译馆”(培养通晓各族语言人才)、观测天象与测算历法的“司天台”分台。此外,划出特定区域,允许粟特人、波斯人、吐火罗人等本地归附贵族、商人按照一定规制修建其风格宅邸和祆教、景教寺庙,但规模和样式需经官府审批,且严禁新建清真寺。帝国官方道观和佛寺也在此区建立,规模不大,但位置显要。
城墙之外,是正在不断拓展的“关厢”地带。新的移民村落、军营附属的屯田、官营的马场、匠户的聚居点如同卫星般散布。更远处,沿着药杀水岸和主要驿道,一系列烽燧、哨卡、小型戍堡被建立起来,构成纵深防御和情报传递网络。
安西大都护府衙署位于北城核心,是一组占地广阔的院落群。正堂“镇西堂”内,新任安西大都护、薛仁贵(因西征功勋卓著,已晋位正二品镇军大将军,加太子少保衔)正与麾下文武处理公务。
薛仁贵比两年前更加沉稳,久居上位的气度已然养成。他未着全甲,只穿一身紫色蟒袍常服,腰悬玉带,端坐案后。案头上堆积着各类文书:来自洛阳的谕旨与政事堂函件,来自北庭、安西都护府的协作文移,麾下各都督府、羁縻州的汇报,军情谍报,屯田收获统计,移民安置进度,商税账目,乃至各族首领请求觐见、争讼调解的呈文……千头万绪。
“大将军,这是本月从洛阳、陇右运抵的物资清单,包括新式燧发铳五百杆,火药二百桶,各类匠作工具三十车,还有陛下特批赏赐边军的新春锦缎三千匹。”
户曹参军恭敬呈上文册。
薛仁贵略一翻阅,点头:“按例分发各部,登记造册,务必确保军械火药库安全,增派双岗。锦缎分赏有功将士及本地出力头人。”
“报——”
一名军士快步而入:“驻守飒秣建(康国,今撒马尔罕附近)的刘都尉急报,其境内一股西突厥别部残匪勾结部分不满粟特贵族,袭扰商队,已被击溃,斩首三十七级,俘获百余人。请示如何处置俘获贵族及匪首?”
薛仁贵眼神微冷:“匪首公开处决,首级传示各城。附逆贵族,查明其家产,半数充公,其本人及其直系子弟,押送碎叶,编入‘工役营’,服苦役五年以观后效。通告各羁縻州部,这便是勾结匪类、扰动帝国秩序之下场。”
“是!”
又一名文吏上前:“大将军,这是本月申请入‘安西讲武堂’分校及‘译馆’学习的各族子弟名单,共一百七十三人,其中粟特人占大半,亦有少数吐火罗、波斯甚至……可萨人。按例需进行背景审查。”
薛仁贵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按规程办。背景务求清白,宁缺毋滥。入选者需集中住宿,学习华语华文、帝国律法、基础算学,同时可保留其部分语言文化课程。要让他们明白,机会是帝国给的,前程系于忠诚与才干。”
处理间隙,薛仁贵起身走到堂侧悬挂的巨幅西域坤舆图前。
地图上,帝国的疆域已被朱笔醒目地推过了药杀水,在乌浒水流域标出了数个新设的羁縻州和屯兵点。他的目光投向“大食”、“波斯故地”、“拜占庭”等字样。
碎叶城的建立与安西大都护府的运转,只是帝国西进战略的第一步稳固。他知道,洛阳的陛下与朝廷,目光绝不会仅止于此。他必须将这片新土经营得铁桶一般,成为帝国未来无论向哪个方向继续拓展的坚实跳板与后勤基地。
……………
西市的喧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各种语言、各种口音的汉语在这里交汇,伴随着铜钱银币的叮当声、骆驼商队的铃铛声、伙计的吆喝声。
一家新开的“华昇号”绸缎庄前,掌柜的正在用带着关中口音的汉语,向几个围着华丽蜀锦啧啧称奇的粟特商人介绍:“这可是成都府最新的花样,用的是上等的江南丝,染色工艺独家,您看这光泽……买回去,无论是进献贵族,还是转手去西边,利润至少这个数!”
他比划着手势。
粟特商人精明地讨价还价,最终成交,用成色十足的金币和华元混合支付。他们如今已习惯了使用华元进行大宗交易,帝国的货币因其稳定的购买力和强大的背书,正在迅速取代本地混乱的银币和金币体系。
不远处的茶楼里,几名内地迁来的文人吏员,正一边品尝着江南运来的新茶,一边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低声议论。
“瞧见没,那些粟特人,学咱们穿衣说话倒是快。”
“那是自然,如今在这西域,不懂华语,不会写几个汉字,莫说想做官为吏,便是想跟官府打交道、做大生意都难。听说译馆那边,挤破头了。”
“不过,他们到底还是异族。你看南城那边划给他们的地方,虽说允许他们建自己的寺庙宅子,可规制限制得多严。哪像咱们汉人坊市,整齐划一。”
“陛下圣明,这叫‘分而治之,渐染华风’。给了活路,也划了界限。你看那些‘工役营’里的波斯旧贵族、还有那些不服管束的突厥人,那才是真的永无出头之日。”
市集中,也能看到巡逻的华军士兵小队。他们装备精良,眼神锐利,纪律严明,与周围显得有些喧嚣杂乱的市井形成对比。本地居民,无论是粟特商人还是普通百姓,看到他们都会下意识地收敛声音,让开道路。
走出碎叶城南门,景象又与城内不同。
大片新开垦的田畴沿着药杀水支流蔓延,阡陌纵横,水渠交错。这是驻军屯田和首批内地移民的成果。田里种植的多是适应西域气候的耐寒黍麦,也有少量尝试引种的棉花和葡萄。田边立着统一制式的记里鼓车和用于灌溉的翻车(水车)。
更远处,靠近山麓的地方,可以看到冒着黑烟的矿场和伐木场。那里劳作的多是俘虏的突厥、大食战俘以及被判“工役”的本地附逆贵族,在监工的皮鞭和华军看守下,从事着最艰苦危险的劳作,为城市建设提供石料、木材和初步冶炼的金属。
驿道上,往返于碎叶与葱岭以东、乃至更遥远洛阳的驿马和商队络绎不绝。
帝国的邮传系统已经延伸至此,确保政令与情报的畅通。也有来自更西方——可萨汗国、拜占庭帝国甚至更远地方的商队,尝试接近这座新兴的东方权力中心,用西方的金银、玻璃器、奴隶,交换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
这里没有长安的千年文蕴,没有洛阳的举世繁华,甚至没有木鹿的历史厚重。像一个巨大的熔炉,吞吐来自东西方的人流、物资、金钱与信息,并将其纳入帝国设定的轨道。
……………
晨光熹微,药杀水上升腾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将远处巍峨的碎叶城墙勾勒得如同浮于云端的巨兽,青灰色的墙体在朦胧中更显冷峻森严。
通往南门的宽阔驿道,以碎石混合“水泥”夯实,平整如砺,可容八骑并行。道旁新植的胡杨与柳树已抽嫩芽,在略带寒意的春风中摇曳。
驿道上并不冷清。已有赶早的商队拉着满载货物的驼马,吱呀呀地向着城门行进;挑着时鲜菜蔬的农人快步赶路;也有零散的旅人背负行囊。但当远处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以及一种虽不张扬却自然流露的肃杀与尊贵气息时,所有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向道路一侧避让,好奇而敬畏地张望。
蹄声渐近。
首先是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清一色的玄甲赤袍,背负劲弩,腰佩横刀,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控制着马速,呈护卫队形前行。他们并未打出显赫的旗号,但那种百战精锐特有的剽悍气质与精良到极点的装备,已让见多识广的西域商旅暗自心惊——这绝非普通边军或商队护卫。
骑兵之后,是数辆形制简约却异常坚固的马车。拉车的皆是神骏的大宛马,车辆本身以深色硬木制成,关键部位包着哑光的金属,车窗垂着细密的竹帘,看不清内里。但马车行驶的平稳度,以及轮轴发出的轻微而特殊的声响,显是用了上好的减震与润滑工艺。
车队中央,是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墨黑的神驹。马上之人,正是易君泽。
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外罩一件天青色云纹披风,墨发以羊脂玉簪半绾,余下披散肩头。晨风拂动他的发丝与衣袂,更衬得他面容如玉,眉目如画。然而,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与天地交融又超然其上的沉静气度,以及那双扫过沿途景物时深邃如星海的眼眸,让任何看到他的人,都绝不会将他误认为寻常贵胄子弟。
白清儿依旧如同他的影子,骑着一匹毫无杂色的黑马,落后半个马身,玄衣青氅,面容清冷,目光始终保持着某种冰冷的警惕,偶尔掠过道路两侧的某处阴影或人群。
更后面,是薛仁贵派遣的一队宣威仪卫,以及数名随行的宣威使司属吏。整个队伍虽然人数不算极多,但那股凝练的压迫感,却犹如实质,让道路为之肃静。
“看那白马上的贵人……好生年轻,气度却……”一个粟特老商低声对同伴道,声音压得极低。
“噤声!莫要多看,更莫要议论!”
同伴紧张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将头埋得更低:“这定是洛阳来的天潢贵胄,说不定……就是传说中那位……”
说话间,车队已抵达碎叶城南门。
守门的士兵显然早已接到命令,远远看到队伍,立刻将所有普通行人商旅暂时阻在两侧,迅速清理出中央通道。带队校尉率众肃立门侧,当易君泽马匹经过时,整齐划一地行以最标准的军礼,甲胄铿锵,目光炽热而恭敬,却无一人出声喧哗,纪律严明至极。
易君泽目光掠过这些面容被边塞风沙磨砺得粗糙、眼神却坚定无比的士卒,微微颔首。
穿过深邃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碎叶城内“洛阳道”的繁华景象,扑面而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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