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出闱前夜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两次考卷全部阅完。

为防考官徇私舞弊，宣朝科举延用了前朝“糊名”制度，即将写有姓名、籍贯等信息的卷首部分用特制浆糊粘贴覆盖，待阅卷完毕，呈交陛下确定录取名次后才可启封。

此次情况特殊，蓝敏仪又是摄政公主，可代行君事，所以阅卷完毕后，直接启封考卷核对身份信息，查找作弊者。

一番筛查下来，前后两份考卷文笔、文风差异过大者竟有三十二人，第一次排名名不符实者二十七人。

此次恩科一共才录取一百五十人，其中竟有五十九人疑似作弊，不止蓝敏仪，赵海齐都气的拍桌子了。

待所有考卷核对完毕，时间已过亥时，宫门早已落锁，众考官还得在贡院多住一夜，明日才可出闱。

赵海齐回到自己的房间，兀自气愤不已，气愤过后又有些悲哀，先帝在时，严查科举舞弊，整肃科场，科举风气清正，如今先帝去世还不到半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赵海齐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抬头望向星空，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来时路。

科举舞弊，寒门出身的赵海齐也是经历过的。他少年成名，十八岁中解元，意气风发，却两次入京会试不中。

那时弘嘉帝在位，朝廷腐败、党争严重，科举也成了党派权力博弈、发展势力的途径和手段，无钱、无权、无背景，寒门再难出贵子。

满腹锦绣名落孙山，眼睁睁看着那些绣花枕头金榜题名，赵海齐心灰意冷之时，经人提点，拜入当时的吏部尚书门下，次年就高中了。

入仕之后，他巴结上官，讨好弘嘉帝，从此开始了他奸官佞臣的升迁之路。

他厌恶这不公的朝堂，却又不得不遵守它的规则，因为他要升官，他要当大官，只有他站到高处，他说的话才能有人听见。

他郁郁不得志时，希望有一个青天大老爷来主持公道，当他有了机会，他想自己做这个青天大老爷，给底层人带来公道。

后来他结识了襄王，找到了真正值得自己效忠的君主，襄王登基后，君臣齐心，积弊严重的朝堂涣然一新，在将要引领朝堂走向新的开篇时，襄王成为了先帝，一切雄心壮志戛然而止。

本以为壮志未酬已是最大的悲哀，谁知……唉！君臣多年的努力，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被人毁于一旦，这科举舞弊之风若不刹住，朝堂又要回到从前的黑暗。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先帝啊，您走的太早了！

赵海齐长叹一声，眼眶微微泛红，窗外的夜静谧而深沉，他的心也似乎陷入了无声的黑暗。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寒门读书人若想改换门庭，科举是唯一通道，科举失去公平公正，这唯一的上升通道被堵死，读书人心不稳，终至天下离心。

赵海齐的双眼从悲哀颓丧陡然变得锐利，先帝走了，先帝的儿女还在，他也还在，这朝堂绝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之前他看不惯长公主为排除异己刻意纵容、促成科举舞弊，并为此与之大吵一架，如今却庆幸长公主是个手段狠厉的人，只有如此，她才能像先帝一样，扫除朝堂上的歪风邪气。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蓝敏仪，她一遍遍看着应试名单，越看脸色越差，忍不住叹气一声。

“家主，究竟是为何事苦闷？明日一早儿就要出闱了，若无大事，您早些安置吧。”  解心走过来，轻轻给蓝敏仪揉着肩膀。

“竟有三分之二的勋贵人家让子孙走科举之路了。”蓝敏仪叹了一声。

“家主，这不是好事吗？总好过文不成武不就，天天吃喝混日子。”解心疑惑道。

蓝敏仪笑了笑，放下手中名册，问道:“何为勋贵？”

解心一愣，答道:“因战功受封爵位的功臣及其家族。”

“是啊，因战功封爵，是武将家族啊，不继承祖上基业，偏偏跑去考文科举。”

“这……祖上能征善战，也不代表后代子孙也是如此啊？”解心没说的是，若能平平安安升官发财，大多数人都不想子孙走军功这条路吧。

整个大宣世袭罔替的爵位只有平西郡王，可蓝家为了这个爵位世代征战，如今只剩下家主一人了，可见这条路不好走。

蓝敏仪知道解心未尽之语，  其他家族选哪条路也轮不到她来管，只是如今的状况让她心生忧虑，反正睡不着，索性多给解心讲两句:

“我朝立朝之初，勋贵众多，那时是禁止勋贵子弟应试的，太祖皇帝为的是巩固皇权防止文武合流。

太祖太宗之后的皇帝为限制武将，更是故意抬高文官地位，以科举选拔的文官制衡勋贵武将，同样不许勋贵子弟通过科举入仕。

直到建元时期，勋贵已经衰落，手中没了军权，成了有爵无职的闲人，建元皇帝开始允许勋贵子弟应试，算是对功臣之后的象征性优待，面子而已，应考者不多，被录取的更少。

可如今你看看这份名单，勋贵子弟争相应试，甚至买通考官舞弊，说他们上进吧，祖宗志向是一点儿不想继承，说他们不上进吧，又削尖了脑袋要中进士光宗耀祖。

但在我看来，勋贵应试就像是女子读女四书。女子被父权、夫权规训，成为男子附庸，而勋贵被科举规训，也快转为文官的附庸了。”

身为勋贵，看着自己所在的阶层跌落，难免酸涩。

“家主是担心武将被文官压制，失去了血性？”

“不是担心，而是有大半已经失去了。”蓝敏仪有些落寞，“罢了，时间不早，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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