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话 愚者.造物主与酒保

伊利亚斯。

这个名字，是瑞玛丽给他取的。

他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第一幕画面——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偶尔传来的机械嗡鸣，像是遥远世界的回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自己”。

但他能感觉到痛苦。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从身体最深处的每一个细胞里同时爆发出来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内部向外穿刺，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在燃烧、在分崩离析。

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就那样悬浮在黑暗里，承受着那无法言说的、永无止境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黑暗被撕裂了。

一道刺眼的光。

然后是无数模糊的影子在移动，有声音传来，隔着某种介质，嗡嗡的，听不真切。

“……排斥反应太严重了……”

“……翅膀和他的身体完全不兼容……”

“……免疫系统将翅膀识别为异物了……”

“……再这样下去，最多三天……”

“……残次品……”

那个词他听懂了。

残次品。

他被从培养仓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没有力气，只能任由那些人摆弄。他们给他插管子、打针、做各种检查，他就像一块躺在实验台上的肉，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痛。

痛。

还是痛。

那些人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有兴奋的，有冷漠的，有嫌弃的。他听到他们在讨论——讨论怎么处理他，讨论要不要销毁，讨论这种“残次品”留着的意义。

“没有价值。”

“清理掉吧。”

“可惜了基因……”

他想喊——我不是残次品，我不想死。

但他喊不出来。

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些人准备动手的时候，门开了。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伊利亚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变了，变得压抑，变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人，此刻都噤若寒蝉。

然后，有人走近了。

一只手，冰凉的、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他拼命睁开眼睛——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光，看见世界，看见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伊利亚斯能感觉到，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他。

“瑞玛丽组长……”有人颤声道“这是残次品，我们正准备销毁……”

“他不是残次品，他是我的。”女人说道“我的基因，我的血。他活着，是我的造物。他死了，是我的责任。和你们——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冷：

“出去。”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那些人仓皇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她。

瑞玛丽依旧闭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你想活着吗？”她问。

伊利亚斯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瑞玛丽似乎“听”到了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利亚斯以为自己会在剧痛中死去。

然后，她开口了：

“那就活着。”

她抱起他——走出实验室。

他记得那一路的灯光很刺眼，记得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记得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金属门，记得偶尔经过的人看到他们时惊恐的表情。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只记得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扇打开的房门，和房间里那个简单的、干净得没有任何装饰的床。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瑞玛丽的住处。

后来的事情，他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研究人员本来坚持要销毁他，是瑞玛丽亲自出面保下了他。没有翅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战争机器，但瑞玛丽说“可以”。她带他去做手术，切除那对和他身体产生排斥反应的翅膀，切除那些被能量烧坏的组织。他在手术台上躺了十三个小时，输血换了四次。

研究员们忙碌地清理着器械，记录着数据，小声讨论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在病床边的阴影里，瑞玛丽一直站在那里。

她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伊利亚斯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管线，看着那些缓慢滴落的药液。

那两只黑山羊安静地蹲在她脚边，偶尔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望向病床上的人。

过了很久。

久到所有研究员都离开了，久到监护仪器的滴答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瑞玛丽走近病床。

她伸出左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伊利亚斯的额头。

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道。

但伊利亚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梦。

瑞玛丽收回手。

她站在那里，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口，TT的像素笑脸悬浮在空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瑞玛丽走过它身边时，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秒。

“TT。”她说“从今天起，他的代号从‘造物主’改为‘酒保’。”

TT愣了一下：

『酒保？可是瑞玛丽组长，他还没有接受完整的——』

“不需要。”瑞玛丽打断它“他不需要成为什么‘完美造物’。他只需要像一个普通的战争机器一样活着。”

TT沉默了几秒。

然后，像素笑脸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瑞玛丽没有再说话。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只留下TT悬浮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还在昏迷中的、银发的年轻人。

『酒保……』TT喃喃道『挺适合你的。至少比“造物主”好听。』

阿斯特丽德博士当时负责他的术后恢复。

他后来问她：“为什么要救我？”

阿斯特丽德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因为瑞玛丽组长说救。我只是执行命令。”

“那……她为什么？”

阿斯特丽德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还小”，又像是在说“别问了”。

后来，他偷偷翻阅了FRS的档案，找到了关于自己的那一份。

【代号：造物主】

【状态：存活（异常）】

【备注：该个体由[天使]提供基因样本培育。出生时检测到严重排斥反应，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72小时。原定按规程进行无害化处理，但[天使]介入，要求保留该个体，并接受翼器官切除手术。】

【切除手术成功，该个体存活。失去翅膀后，能量输出峰值下降76%，已不具备作为战斗单位的价值。】

【建议处理方式：转入后勤部门，或安排社会化观察。】

【[天使]批示：准予社会化观察。】

社会化观察。

就是把他扔到FRS负责休闲娱乐的酒吧里，让他自己学着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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