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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万锺于我何加焉!


第1009章  万锺于我何加焉!

    莱岑靠在沙发椅的靠背上,姿态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亚瑟爵士。您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很敬佩您。您从一个苏格兰场的巡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这很不容易,甚至可以称得上奇迹。没有人知道您为此付出了多少,没有人知道您为此牺牲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像您这样从街头起家走上内务部常务副秘书位置的杰出绅士,拥有的绝对不仅仅是杰出的才能,除此之外,您肯定也是一个理性的人。」

    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吹捧,免不了心里飘飘然。

    但是对于合格的宫廷政治家来说,任何宫廷谈话都不能从字面意思理解。

    果不其然,莱岑顿了一下,紧接著又开口道:「而理性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事,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这就是我相信您绝不可能卷入那些不名誉流言的缘由,时至今日,我依然坚信这一点。」

    虽然莱岑表面上是在表达对亚瑟的支持,但除此之外,她也是在暗示亚瑟不要试图强行替弗洛拉出头。

    至于两方面的成分究竟敦轻敦重,那就要看个人的理解了。

    然而,面对莱岑抛出的橄榄枝与威胁,亚瑟却没有任何回答。

    莱岑夫人看著他,等了一会儿,但却迟迟没有等来她想要的答案,于是她只得转口道:「亚瑟爵士,我只是想说,您不必为那些流言烦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您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那些流言自然会消散的。」

    她顿了顿,特意重复了一遍:「您什么都不用做。」

    莱岑夫人说完,接待厅里静了下来。

    壁炉里的火焰啪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莱岑夫人靠在沙发椅的靠背上,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亚瑟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他点头,等待他附和,等待他说出那句「您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用做」。

    自从维多利亚继位以来,突如其来的滔天权势已经迷住了这位汉诺瓦女家庭教师的眼睛,以致于她忘记了眼前的男人曾是被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称作「英国外交系统最大害群之马」的家伙。

    亚瑟没有动,他就那样坐著,手杖立在膝前,脊背挺直,目光平静,一如当年他在拉姆斯盖特面对约翰·康罗伊时的所作所为。

    莱岑夫人等了一会儿,那笑容还在她脸上,然而却有些僵了:「您————难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亚瑟看著她,看著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那双蓝得发冷的眼睛,那微微上扬却已经不那么自然的嘴角:「女士,您说完了?」

    莱岑笑容僵硬:「说完了。」

    亚瑟点了点头:「那我说几句。」

    手杖的银头轻轻点在地板上,亚瑟站在那里背过身去,他的影子被壁炉的火光拉得很长,投在她的身上。

    「您方才说。」亚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您认识我五年了。」

    莱岑夫人的眼睫颤了颤。

    「是。」

    「您说,您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您说,您确信我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是————」

    亚瑟转过身,看向莱岑:「您错了。」

    莱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我————错了?」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纸已经皱了,边缘起了毛边,看起来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看起来阅信的人在做出今日的决定前,已经在心里反复挣扎了很长的时间。

    亚瑟把那封信握在手里,没有展开,只是握著:「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莱岑夫人看著他手里的信,目光里带著一丝警惕与困惑:「我————不知道。」

    「这是弗洛拉写给我的信。」

    莱岑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不知道弗洛拉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亚瑟开口道:「但是我注意到信纸中有几处不自然的褶皱,我相信,她在写信的时候,肯定流泪了。

    「」

    莱岑夫人的嘴唇动了动,但她却没有说话,而是沉默。

    亚瑟在接待厅中负手踱步:「您方才说,我是个理性的人,这固然没有错,而且很能彰显您的智慧和识人之能。您说,理性的人,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事,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亚瑟忽然停步,他转头望向莱岑:「这一点,您说得很对。」

    莱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浮木。虽然转瞬即逝,但却被亚瑟看得清清楚楚。

    「可遗憾的是————您与我对值得的事」定义不同。」亚瑟继续道:「您觉得,一个人从街头巡警走到内务部常务副秘书,是因为他懂得计算,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低头,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您觉得,从街头巡警坐上常务副秘书的座位是一种巨大的成功。这些,我并不否认。但是————我相信,人生的成功远不止一种维度,世俗的成功只是因势利导的结果,是水到渠成的产物,而不是我最初追求的目标。」  

    莱岑的眼睛微微睁大。

    「夫人,您知道吗?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有些事,我夜里想起来,会睡不著。有些事,我恨不得从来没有做过。但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亚瑟蓦然回首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在有人需要我的时候,挺身而出。」

    莱岑眼睛里的光凝固了。

    「您问我,难道不怕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我告诉您,我怕,我当然怕。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一个从街头走出来的普通人。我知道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从头再来有多难。我怕得要命!一个办公室,一份俸禄,一个可以在白厅颐指气使的地位,这些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物。」

    亚瑟转过身,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望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雾。

    「可是夫人,您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有些事情,比活著更重要。有些事情,比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更重要。因为职务终究只是职务,权势终究只是权势,这些东西,都只是一时的,甚至从我拿到手的那一天开始,它们就已经开始贬值了。」

    亚瑟顿了顿,随后继续开口道:「我相信,内务部的官僚,苏格兰场的警官们,他们或许是因为我的职务和权势而选择服从,但他们对我的尊重却源自于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们尊重我,并不是由于我是内务部的常务副秘书,那只是个毫无意义的结果。对于我的下属们来说,他们更看重的或许是我从街头巡警成长为常务副秘书的过程。」

    壁炉的火光从亚瑟的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没入阴影之中。

    「我并不为常务副秘书的身份引以为豪,因为得到这个身份只需要一份微不足道的委任状。但我为我从街头巡警成长为常务副秘书的过程而骄傲,因为这个过程不仅非常漫长、非常艰苦,而且也说明了一一我的身上具备某些受到社会大众和列位尊贵阁下共同认可的珍贵品格。」

    亚瑟的手杖立在身前,他的双手交叠在银质鹰头之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镶进地板的铁桩。

    「您今天给我的选择,是在我所拥有的职务和弗洛拉之间选一个。您觉得,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您觉得,我应该会为了保住前者,而放弃后者。」

    亚瑟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很轻:「夫人,您错了。」

    莱岑的脸色白了。

    亚瑟的目光直视著她,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无法直视:「因为,当一个人为了保住位置而放弃灵魂时,他保住的只是一个空壳,但失去的却是全部。」

    亚瑟的身后,阿加雷斯若隐若现的影子正在唉声叹息,红魔鬼似乎正在懊恼自己的契约者逃离了他好不容易才设下的陷阱。

    亚瑟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接待厅的死寂。

    莱岑夫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就是————这就是您的回答?您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亚瑟闻言,一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夫人,一个会在危难之际抛弃弱者、放弃骑士精神的人,是不可能在那晚的拉姆斯盖特,出现在阿尔比恩别墅里的。您对我,显然不是真正的了解。」

    亚瑟的话在莱岑的脑海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拉姆斯盖特————

    阿尔比恩别墅————

    那个夜晚————

    她当然记得那个夜晚,那是她一生中最接近毁灭的时刻。

    威廉四世还在世,维多利亚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康罗伊和肯特公爵夫人的摄政美梦眼看就要成真。

    如果那份摄政协议真的签署了,如果康罗伊掌了权,一个汉诺瓦来的女家庭教师,一个在肯辛顿宫里讨生活的可怜虫,一个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异乡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会被赶走,会被送回德意志,会失去她奋斗了二十年的目标。

    当时,正是这个人。

    正是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从阿尔比恩别墅的铁门外伸出了强而有力的援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瑟·黑斯廷斯,这个男人不仅拯救了维多利亚,与此同时,他也拯救了莱岑。

    但现在,这个人,这个曾经力挽狂澜的人,却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为了弗洛拉·黑斯廷斯,为了那个欺压了她十余年的女人。

    莱岑夫人的手攥紧了沙发椅的扶手,她的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缓缓站起身。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发出沙沙的响动。

    「亚瑟爵士,您一直是位高贵的绅士,我相信,在这个国家,即便是那些最讨厌您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您的高贵品格与出众能力。在我们今天的这次谈话之前,您的所有行为几乎无可挑剔,而我也向来无意与您为敌,并将您视为一位可贵的朋友。但是————我不得不说,我对您今天的表现非常失望。我不愿相信您犯下了任何罪行,但您今日的言语却印证了某些人对您的偏见和捕风捉影。」

    莱岑不住地摇头道:「我不愿轻信那些谣言,但除了谣言属实之外,我找不出任何您必须力挺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理由。为了维护女王陛下的良好形象,我不建议她在这种敏感时刻与一位丑闻缠身的绅士进行接触。」

    亚瑟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莱岑夫人说完,他才开口道:「原来这就是白金汉宫迟迟不愿召见我的原因吗?为了避嫌?」

    莱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忖是否该告知亚瑟事实的真相。

    或许是念及旧情,莱岑还是决定向亚瑟释放出仅存的一些善意,或者至少她希望双方不会因此产生更多的误会:「我唯一可以告诉您的一点是,这不是我的建议,并且我也不赞成在查明事实真相前,便擅自对您做出有罪推定。但是,您知道的,这是首相,或者说,内阁的集体决定。」

    尽管亚瑟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当莱岑亲口证实后,他还是免不了开口道:「如果内阁能把对付我的精力用在平复加拿大叛乱上,我相信加拿大人也不至于闹到非得达拉莫伯爵出马不可。」

    「女王陛下呢?」亚瑟平静道:「女王陛下难道没有反对这个建议吗?」

    「女王陛下当然反对了。」莱岑夫人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遗憾:「陛下说,您是她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之一。因此,如果连您都不值得信任,那这世上就没有人值得信任了。所以今天这场对话,是陛下坚持要给的。她让我来见您,让我听听您怎么说。她说,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或许是您受到了肯辛顿宫那边的蛊惑。

    她说,应该给您一个机会,让您亲自解释。」

    亚瑟听到这里,脑海里不禁开始回放过往的种种画面。

    一连几天未获召见。

    白金汉宫门廊下的空荡。

    那两个像蜡像一样站著的卫兵。

    门厅里的寂静。

    那个只来了三个月的年轻侍从官,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把他领到这间屋子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等了多久?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还是更久?

    随后,走进来的是莱岑夫人,而不是维多利亚。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在处心积虑的激怒他,都是为了让他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亚瑟忽然明白了这个设计的恶毒之处。

    因为它是一个双重陷阱,一个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掉进去的陷阱。

    在当下弗洛拉清白无法证明之际,如果亚瑟在莱岑夫人的步步紧逼下,选择力挺弗洛拉,选择为那个被流言淹没的姑娘说话,那么,莱岑会怎么想?

    与弗洛拉关系恶劣的莱岑会觉得,事情果然如此,亚瑟和弗洛拉之间果然有私情,他果然辜负了女王的信任,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值得成为可靠盟友的人。

    她会带著这个想法去见维多利亚,成为辉格党的证人,并动摇维多利亚对亚瑟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辉格党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借丑闻之势将他从常务副秘书的位置上进行调整。

    可如果亚瑟选择另一条路呢?

    如果他选择听莱岑的话,选择「什么都不用做」,选择沉默,选择明哲保身,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不,当然没有,事情的结果甚至会比屈服于莱岑更糟糕。

    黑斯廷斯家族会怎么想?

    那个因为女儿受辱而狂怒不已的老侯爵夫人,那个写信给女王要求公道的母亲,那个一心要恢复弗洛拉名誉的家族,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亚瑟背叛了他们,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放弃了血亲的清白,他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们会收回对他的支持,他们会切断和他的联系,他们会让亚瑟失去家族关系这个进入上流社会的重要纽带。

    至于保守党呢?

    那些正在为黑斯廷斯家族奔走呼号的保守党领袖们,那些指望借此事打击辉格党的政客们,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定亚瑟·黑斯廷斯是个懦夫,并撤回他们对亚瑟的一切信任,因为他在最关键的时刻退缩了,而保守党的质疑很有可能会波及到警务部门对于这位苏格兰场传奇的评价,进而撼动他在全系统内的威信。

    而这也就意味著,无论他选哪一边,他都会失去另一边。

    如果他足够聪明,看穿了这一切,并试图在两者之间找一条中间道路,那么他将会同时失去两边。

    因为两边都会觉得他不够坚定,不够可靠,不值得信任。

    这就是辉格党的算计。

    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不在乎弗洛拉是不是无辜,他们甚至不在乎亚瑟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

    他们只在乎结果,那就是要把亚瑟·黑斯廷斯从政治版图上抹掉。

    要么让他激怒莱岑,失去白金汉宫的信任,自绝于宫廷。

    要么让他背叛弗洛拉,失去黑斯廷斯家族和保守党的支持。

    要么让他左右摇摆,同时失去两边,彻底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

    无论他怎么做,他们都是赢家。

    亚瑟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灰白色的雾。

    他想起了在拉姆斯盖特的那个夜晚,他走进阿尔比恩别墅,走进了那间决定命运的房间,面对著康罗伊和他精心设计的摄政协议。

    那时候,康罗伊也以为自己赢定了。

    而现在,辉格党也以为自己赢定了。

    可惜,他们没有算到一件事—一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会按照他们的规则玩游戏O

    亚瑟转过身,看向莱岑夫人:「夫人,能再给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间吗?」

    莱岑夫人微微一怔:「当然,这是您的权力,如果您现在回心转意————」

    亚瑟微微欠身:「我请求您转告女王陛下与首相阁下,我请求辞任王室非常驻侍从官,并就卸任常务副秘书职务一事,立刻向内务部递交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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