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德意志的《意林》
第1089章 德意志的《意林》
一想到这几天在伦敦的经历,卡尔·威廉·西门子便总有种身处梦境的感觉。
尽管亚瑟并没有第一时间决定购入他从柏林带来的电报专利,但这并不妨碍这位哥廷根大学的老学监赞助学生一笔路费,甚至于,他还派出自己的私人秘书布莱克威尔先生带著他在伦敦游山玩水。
而几天下来,西门子对伦敦的印象也在原有的基础上更上一个台阶,作为一名德意志人,他总是忍不住把伦敦的一切与德意志最伟大的几座城市进行比较。
而在比较之后,则难免得出英国远胜德意志各邦的结果。
西门子今年还不满20岁,并且他还是个汉诺瓦人,由于先前长达百年的共主邦联历史,汉诺瓦人对与他们的英国兄弟总有一股天然的亲近感,毕竟在汉诺瓦王国,许多值得称道的成就都与英国息息相关。
这不禁令西门子感到悲伤,因为两国如此美好的一段关系,已经随著维多利亚和恩斯特一世1837年的登基烟消云散了。
去的地方多了,见得地方多了,西门子就不免想要写点什么,这既是对这段奇幻旅程的纪念,更是对英国这个伟大国家和亚瑟爵士这个伟大之人的致敬。
当然,如果趁机能赚到一些稿费,也可以顺势改善他窘迫的生活。
原本西门子对于在德意志发表文章是没什么信心的,但架不住布莱克威尔先生告诉他,亚瑟爵士与海因里希·海涅先生关系匪浅,说不准可以帮他把文章通过海涅先生向《总汇报》的编辑们引荐。
《总汇报》之于德意志邦联,正如《泰晤士报》之于不列颠,他们是德意志地区最著名、影响力最大的报纸,甚至可以被视为这个时代德意志政治舆论的代表。
海涅长期担任《总汇报》的撰稿人和驻巴黎记者,其撰写的巴黎文化、政治报导以及对德意志政治的时评,向来是《总汇报》上关注度最高的栏目。
有了亚瑟爵士作保,有了海涅的引荐,西门子对于文章发表自然信心十足。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将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国家、社会和制度介绍给德意志同胞,让他们在关注法国人之余,看看英吉利海峡的另一头正在发生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响个不停,西门子坐在临河咖啡馆的窗边座位上,捏著那份一气呵成的稿子认真地审视了起来。
《伦敦来信:一个汉诺瓦人的英伦笔记》
在当今的伦敦这样一座城市里,成千上万的诚实市民与同样成千上万的不法之徒比邻而居。因此,政府在制定警察法规时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放弃通过警察进行监控的想法,要么就必须按照高度务实的原则来实施这种监控。
警察制度与其他政治制度一样,与我们的衣服如出一辙,随著我们身高体型的增长,我们会确保自己的外套变得更长更宽。警察数量的增长也应与城镇的发展成比例,只有盗贼或政治上的愚人才会反对这一过程,前提是警察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而不是折磨守法的公民。
不到一百年前,夜晚过后没人敢从肯辛顿步行到市区,那些需要进城的人通常会在听到夜晚钟声后集合汇聚,结伴而行,这样相对安全,可以免受拦路强盗的袭击。
然而,这一切在乔治二世某晚狩猎归来遭遇拦路抢劫后戛然而止。次日清晨,一队武装骑兵便奉命驻守街头维护治安。尽管这并非伦敦警察制度的雏形,当时已有守夜人和河岸巡逻队,但我们仍可以视其为警察制度的萌芽,并且这个萌芽如今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可观的规模。
皇家大伦敦警察厅,这所由罗伯特·皮尔爵士创建、由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训练的治安机构,成立于1829年,因此完全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
伦敦各大日报的警务专栏每天都会通过各种案件披露,对其治安成就予以肯定,这充分证明了该机构并非奢侈品,且比当代许多其他创造更为实用。
然而,德意志人却对这一制度知之甚少,即便是短期旅居英国的异乡旅客,也未必能真正理解其运作方式。
许多诚实的德意志人在抵达多佛或伦敦时,出于习惯性动作,会取出护照准备接受检查。当然,这番循规蹈矩的折腾只会招来嘲笑。法兰西政府或许有兴趣了解所有背弃他们之人的详细情况,但宪政体制下的英格兰从不习惯询问宾客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去向何方。
在与海关官员简短会面后,外来者便获得了自由。倘若旅客从事正当行业,便不会受到干涉。事实上,公共当局几乎完全忽视他的存在。抵达伦敦后,他可以在酒店或寄宿公寓租住房间,也可以租用带家具的住所、整栋房屋甚至整条街道。外国人住在哪里都无关紧要,警察不会干涉他,从表面上看,他们对他的行踪根本不予关注。
这种看似毫无防备的自由,正是预防性服务真正威严的秘诀。但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部分归功于开明政府的善意,部分则源于英国生活与习俗的独特性。
陌生人可以从怀特岛漫步至奥克尼群岛,既无人盘问、也无需登记、更不会受阻,这一现象让许多外国人质疑英国整体的人身安全。
据说有位柏林来的教授对此大为光火:「在英国,一个人四处走动,简直就像被社会抛弃、被文明驱逐。而在柏林,就连街头的狗都比人更受尊重!至少它们会被登记编号、
录入警局的狗册,而在英国,只有窃贼才能感到自在,因为只有窃贼才会受到警方的关注。」
英国警察本质上是一支安全力量,其职责仅限于预防犯罪和缉拿罪犯。无论是河流、
街道还是铁路警察部门,均以此为目的设立。苏格兰场迄今尚未设立政治部门,现行体制下的警察仅处理盗窃、抢劫、谋杀、伪造等普通刑事罪行,负责监督街道清洁、维护道路交通秩序、照管醉汉与走失儿童。但市民的政治见解无论何等极端,只要尚未发展为犯罪行为,便完全不在英国警察的管辖范围之内。
由于他们无需承担欧洲大陆那些头戴钢盔、腰佩军刀的同行们肩上的所有职责,无需关注个人或群体的政治言论与动向,无需监视并汇报外国人与本国公民的行动与观点,更与家庭隐私、新闻稽查、拆封与封缄邮政信件等事务毫无关联,他们得以将全部精力与才智倾注于治安管理的崇高事业。
在伦敦这座庞大都市中,对小偷的追捕远比德意志那些较小的城市更加彻底。
伦敦警察对自己管辖的每个角落、每栋房屋、每个男女老少都了如指掌。他了解他们的职业、习惯和家境。这种了解源于他长期在同一区域、同一条街道执勤,而一个专注职责的头脑,自然可以在传统道德规范上享有较大尊敬,譬如与所保护场所的女仆们保持著柏拉图式的友好交往。
当英国女仆在暮色迷雾中半掩身影,俏皮地戴著整洁小帽,从厨房侧门溜出,悄悄走向保护房屋的栅栏时,她们是极好的闲聊对象。而那位身著制服、戴著洁白手套的英俊警察,自然也深受厨娘和女仆的敬重与爱戴。他在巡逻岗位上的地位,堪比大户人家的门房,对他来说,确保没有任何事物逃过他的观察,是一种职业荣誉。
无论身著制服还是便衣,警察都是和平的战士,中立岗位上的哨兵,因此他们理应像抵御外敌的军人一样受到尊重。这正是英国的现状,警察随时准备提供援助和友善建议,市民永远不会与警方陷入尴尬或不快的接触。
在德意志和法兰西,没有人愿意与秘密警察的密探交往,人们对接触这类「动物」怀有本能的厌恶,因为他们背信弃义、恶毒嗜血。秘密行动的侦探警察与公众的关系,并不像预防性警力那样亲密。
但在英国,每当便衣警探需要协助逮捕罪犯时,他们只需亮明身份,即便国内最显赫的人物也绝不会拒绝对他们施以援手,正如《黑斯廷斯探案集》中经常出现的那些故事一样。
这种局面的自然结果是,警察与诚实民众之间存在著最友好的情感。每当警方需要干预并寻求协助时,居民们都愿意支持他们,因为他们深知警察绝不会无故行动,这再次证明了英国制度远胜于欧洲大陆。
而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这所机构成立时对全国公民许下的「警察即是公众,公众即是警察」的誓言,建立在九项「亚瑟·黑斯廷斯原则」之上。
欧洲大陆的警察是异乡人的梦魔,而伦敦警察却是异乡人的挚友。
如果你寻访故人却只知晓其街道名,只需向该街执勤的警察求助,他便会指引你找到那栋房屋。
倘若你迷失方向,遇见第一位警察便可上前求助,他会负责为你指路。
如果想搭乘公共马车却不熟悉往来路线,只需告知警察,他会守在你身旁,直到你需要的马车驶入可招呼的距离。
如果你不巧与马车夫发生争执,大可放心请警察仲裁。
如果在游历途中来到汽船码头、火车站、剧院或其他公共场所,不知如何是好时,请将你的烦恼倾诉给那位富有同情心的警察吧。他会指引你和行李的去向,在剧院里,他会帮你购票,或至少告诉你该去哪里、如何操作。
伦敦警察几乎总是友善且乐于助人的。
然而,正如有些人所说,到了夜晚,他们的言辞会比白天粗鲁些。
当你在某条僻静的街道上遇到并向他搭话时,他会显得有所保留,甚至带著几分怀疑的态度对待你。这种说法是否普遍适用于整个警队,我不敢妄下定论。
但他们在偏僻或名声不佳的区域无法完全放松,这倒也情有可原。偶尔喝上一杯白兰地,或许也会加剧这种效果。
不过,看到雾气钻进了警察大衣的褶皱里,雨水从代替雨伞的油布披风上滑落,我们也只能心怀感激地留下陌生人的感谢,让警察继续在巡逻中继续坚守岗位了。
西门子捧著文章看了半晌,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咳嗽声,这才如梦初醒地回头看去。
布莱克威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看他的模样,似乎也跟著西门子一起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位海军部第二秘书的私人秘书无比自然在西门子身边落了座,委婉地开口道:「需要我给你提些修改意见吗?」
对于这位热心肠的先生,西门子心中只有感激,毕竟他明白,像是布莱克威尔这样的大忙人能抽出几天空闲陪他游览伦敦,这实在是莫大的荣誉。
「当然,还请您多提意见。」
「别太紧张,小伙子,通篇写的都很好,作为游记的开头简直无可挑剔,但是————」布莱克威尔笑了笑,抬手指著文章的末尾开口道:「如果可以把这一段,就是喝一杯白兰地」那里去掉,我想可能会更好。」
「这里?」西门子大惑不解、颇感可惜:「可是————我觉得这段写的挺有生活气息的啊!」
「没错,确实很有生活气息,如果你写这些不是为了发表,你就算指名道姓的点出哪位警官在巡逻时和厨娘调情都没问题。」布莱克威尔咳嗽了一声:「我理解你是好意,但是————我在警务委员会里干过,所以我清楚的知道,巡逻时饮酒可是严重违反警队纪律,一旦查明目标绝对会被定格处理。这两天,警官们待你应该还可以吧?所以,最好还是别给他们惹麻烦了。」
西门子闻言颇为诧异:「难道就连喝一小杯取暖都不行吗?伦敦的天气这么冷————这条规定到底是谁制定的,也太没人性了。」
布莱克威尔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不过好在他及时收住了:「这条规定到底是谁下令制定的,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第三版到第六版警务手册,都是亚瑟爵士起草制定的。」
布莱克威尔话音刚落,西门子的脸便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爵士,我是说,亚瑟爵士————布莱克威尔先生,您得相信我,我完全没有诋毁亚瑟爵士的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生怕慢了半拍就会被当成忘恩负义之徒:「我只是觉得伦敦的天气确实太冷了,您看那些警察站在街角,连把伞都没有,只有一块油布披风。我在汉诺瓦的时候,守夜人冬天巡逻都会带一小壶杜松子酒————」
布莱克威尔双手抱著后脑勺,向后靠在椅背上大笑道:「瞧瞧你,亚瑟爵士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你置气。你既不是苏格兰场的警察,也不是海军部的事务官,亚瑟爵士对于一般市民向来很客气,尤其是考虑到你还是哥廷根大学的学生,如果再加上拿过三次黑斯廷斯学业金奖」,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可能还要超过大部分伦敦大学的毕业生。」
西门子眨了眨眼睛,他只觉得布莱克威尔好像话里有话,但他也没细想,这个念头没多久便原封不动地飘走了。
「我明白的,布莱克威尔先生。请您转告亚瑟爵士,我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明年我肯定会拿到哥廷根的学位,头名毕业!然后再————」
「好了好了。」布莱克威尔哑然失笑地摆了摆手。
他只觉得这小子真是有点白瞎他身上的这些「保命金牌」了。
要知道,自从亚瑟爵士在海军部复起后,伦敦大学和哥廷根大学的毕业生身份在白厅立马水涨船高,要是再拿过他的奖学金,那几乎就等于直接和前途无量划了等号。
不信的可以去苏格兰场打听打听,现如今,但凡是黑斯廷斯学院的毕业生,只要他愿意从基层干起,年度考核保底都是一个B,只要稍有亮眼表现便是A级,八年保送警督可不是开玩笑。
哪怕是他布莱克威尔,一个在白厅毫无背景的中产阶级家庭事务官,也凭著与亚瑟爵士在高加索「玩过命」的交情爬上了第二秘书私人秘书的职务,将来一旦外放,布莱克威尔不说成为海军部首席书记官,以一等书记官的身份主持海军部某个部门的常务工作肯定是跑不掉的。
可惜啊!
这个叫西门子的小子,明明手里捧著金碗,但却在伦敦街头要饭,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假如双方身份互换,布莱克威尔估摸著自己已经跑到白厅办理入籍英国的手续了,大好的前途就在眼前,何必守著汉诺瓦国籍和那个破电报呢?
不过这些事情布莱克威尔倒也不好当著西门子的面明说,不然到时候被亚瑟发现,肯定免不了吃挂落。
西门子看到对方一言不发,忍不住问道:「话说回来,亚瑟爵士什么时候到?」
布莱克威尔从兜里摸出怀表,顶开表盖看了一眼:「应该快了。做好准备,待会儿爵士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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