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背刺


张启山不喜欢翻旧账。

当时没选择追究就代表这件事已经翻篇,按规矩,再犯只需论罪处置。

偏偏再一再二不够还想再三的人是明珠,严己律身如他,思索再三,也只能把人叫到跟前重新敲打一遍。

初见还没他肩高的小姑娘,供着养着才有了如今的亭亭玉立,作为兄长本该将她拘在身边管束,却因战事频发聚少离多。

他对她终究怜惜居多,无法像对日山他们那样,把人押上武场打一顿长长记性。

张启山沉着翻书。

文字一页页飞快掠过,取出那张曾被人揉皱撕烂又重新粘好压平整的信纸,慢慢在手上展开。

薄茧摩挲引出细微的沙沙声令越明珠为之侧目。

之前提过,金大腿送了一支万宝龙钢笔。

那笔挑纸,时下写信普遍用毛边纸,记账用连史纸,画画用宣纸。

她过去写信习惯用玉扣纸。

只是玉扣纸写毛笔字还好,一用钢笔就容易飞白。

她送的钢笔,金大腿随身携带,处理公文都在用,那他回赠的笔,她能一次不用?

特殊的纸专供特殊的人,老字号的纸庄一听要求,立马找出进口高档机制纸给她试笔。

现在金大腿手里拿着的就是她最后挑中的那款。

等等,越明珠心虚冒汗。

除开画报和一些商务印书,整个张家只有她的书房才有这种白到发光的纸,而她只有在给金大腿写家书的时候才会用这种纸。

所以昨天说的信是这个?

好不容易挺直的背一下子又弯了,她眼神闪躲:“我,我没寄给你!”

见她心虚气弱,说话支支吾吾,张启山面上仍疏疏淡淡:“小楼告诉我,这封信上月你没写完就撕碎了,还趴桌上大哭一场。”

毕竟是写信写到动情之处还会泪眼朦胧、自言自语的忧郁少女,只要不是消耗心力的那种哭,通常不会有人特意转告张启山。

主要她这次撕信的举动很不正常。

“我......”

信纸轻飘飘落在桌面,折痕依旧清晰可见。

他好整以暇,语调沉稳内敛,“不是写信要我论功行赏,撕它做什么?”

好难回答的问题。

她现在也想拷问自己,没事写它做什么。

“我觉得行文不通,言辞轻佻,怕.......”

悄悄抬眼觑金大腿眼色,确认喜怒难辨,于是声音越说越小:“怕你看了会生气。”

说来说去还是站队问题。

GMD九月份围剿失败,《大公报》和《申报》那几天却大肆鼓吹“击溃chi匪主力”“chi匪不难肃清”。

光头的嫡系部队损失惨重,为掩盖战败还厚颜无耻谎报军情。

要不是她每家报纸都订了,还能偶尔比对到同一支军队被GMD歼灭三次的可笑造假痕迹,差点信以为真!

再联想到他们数据注水、战场摆拍,恶向胆边生——故意在信中夸大其词,看似是有样学样沾染不良风气,实则在阴阳怪气金大腿识人不清站错队跟错人。

问题是信没写完东北老家就没了。

那封明显夹带私货的家书顿时变得其心可诛,她再想潜移默化让金大腿改换门庭,也没想在举国同悲的时候对至亲落井下石。

她哪里想到信撕都撕了,竟然还有人把它粘好送到金大腿手里。

你说是吧。

——张!小!楼!

越明珠气得肝疼,等这次蒙混过关,就让金大腿把他换掉!这一点上他还不如张日山!

可气不到一秒,又心中惴惴。

金大腿在外打仗,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怀着满腔抱负奔赴沙场,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却被拱手让给日本人,战争的残酷和阴霾好不容易退去,身心俱疲回到家,还要被她这个不知轻重的妹妹在信上‘背刺’。

也不知道金大腿看到那封信时作何想法。

一些GMD军队谎报功绩、夸大敌军人数那是他们的事,她明知金大腿满身刀伤枪伤无一不是以血肉之躯挡下断不会弄虚作假,却还在信中拐弯抹角,对打仗毫无敬畏之心。

越明珠惭愧低头,“表哥,我不该不知轻重的伪造这个伪造那个,对不起。”

她老老实实站好,准备挨滋。

张启山背对窗户,目若点漆,微光在肩章上闪烁,“信我看了,并无轻佻之处。”

“我有!”

没想到金大腿反过来帮她开脱,越明珠鼻尖一酸,眼眶泛红:“我还写小鱼城外剿匪,身负重伤仍在坚守......”

不仅伪造敌人,还伪造人数,夸大事实。

金大腿亲自上阵跟敌人拼刺枪,她却在信上‘冷嘲热讽’。

张启山敛下些许波澜,“小鱼的确在城外剿匪,歼灭人数并无掺假,受伤也属实,你没有不知轻重。”

城外百姓常年负债而今又失了田地,再坚强勤劳的人也逃不过天灾人祸,那段时间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常常半夜哭嚎。

最后不少人铤而走险,落地为匪。

“小鱼受伤了?”

“已经好了。”

“......”

所以。

她愣愣回神。

张小楼是故意的,怕她担心,万一问起又不能不说,干脆借那个时机让她以为是谎报,实则剿匪是真,受伤也是真。

原来,造假的只有她。

她背刺金大腿在前,张小楼背刺她也不算什么了。

越明珠抿了下嘴,隐忍垂泪:“表哥,你相信我,我没想伤你的心。”

虽然她偶尔会有一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行事又过于意气用事,但真的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我知道。”

张启山对她无可奈何,总是毫无防备在自己面前落泪,脆弱又敏感,昏黄光影中,他起身绕过书桌,“我提信也不是为了训话。”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既生疏又遥远。

也许只有近到能为她拭泪,才能抚平不安。

张启山卷起满是折痕和裂痕的信纸,轻飘飘敲在她头顶,与其说是惩罚,更像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在替她拂去心上尘埃。

“我是想告诉你,你哥哥没跟他们同流合污。”

他嘴角微扬,低沉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纵容:

“你也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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