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3章 后悔吗？

舷窗外的黑暗并不纯粹。

虽然隔绝了声音，但依然能看到远处废墟间闪烁的诡异磷光，那是某种发光真菌在夜间释放孢子。

巨大的阴影在楼宇间穿梭，偶尔遮蔽住天空中浑浊的月色。

田小雨盯着那片死寂又狂暴的夜色看了许久。

她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留在指尖。

“费了那么大劲。”

田小雨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筹备物资，调试虫洞发生器，甚至不惜动用了联盟的战略级能源储备……就为了回来看看这儿。”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指了指身后那片被藤蔓和怪物占据的城市。

“结果就这？”

她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泼辣，但眉眼间却耷拉着，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失落，“这哪还是地球啊？这就是个巨型野生动物园，咱们成了没买票闯进来的游客。”

林洛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正在擦拭高斯步枪的电磁线圈。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拿起一块无尘布继续擦拭。

“灾变之后，生态重塑。这是必然的结果。”林洛淡淡地说，“至少地壳板块还在，大气层也没跑光。”

“你少跟我扯那些科学道理。”

田小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走到武器架旁，伸手抚摸着那把冰冷的突击步枪，眼神却没有焦距。

“我想灵儿了。”

这几个字一出，庇护所里原本稍微回暖的气氛瞬间凝滞。

娜塔莎原本正在检查腿部的外骨骼液压管，听到“灵儿”两个字，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田小雨，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林洛和田小雨的女儿，也是整个火星联盟的小公主。

“出来之前，她还在跟我闹脾气，说想吃地球上的草莓。”田小雨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在火星那个生态园里给她种了一亩地，用了最好的模拟光照和营养液，种出来的个头比拳头还大，甜得发腻。”

“可她非说，书上写的地球草莓不是那个味儿，非要吃带泥土腥气的。”

田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枪托上的防滑纹路，“要是让她看见现在的地球……别说草莓了，连块干净的土都找不到。到处都是辐射尘和怪物粪便，不过我们人类也有一部分责任。”

林洛放下手里的枪。

他从怀里的内兜摸出一张照片。

那不是电子全息影像，而是一张在这个时代已经绝迹的实体相纸照片。

照片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骑在他的脖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火星红土，笑得没心没肺。

林洛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上女孩的笑脸。

“她在沈可心那儿，饿不着。”林洛收起照片，重新扣好作战服的扣子，“临走前我把城主权限的一部分移交给了沈可心，谁敢动灵儿一根头发，火星卫队的轨道炮会直接把那个区域抹平。”

“我知道她安全。”

田小雨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洛身边的地板上，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咱们在那边明明过得好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天喝着红酒看着沙尘暴。非得跑回来遭这个罪。”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刚毅的下巴：“你说，灵儿现在是不是在哭？”

“她在睡觉。”林洛看了看手表上的火星时区换算，“这个点，叶安安应该刚给她讲完睡前故事。”

一直沉默的娜塔莎忽然开口。

“后悔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她盘腿坐在角落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军刺。

“我们差点死在传送通道里。刚落地就被那只像神一样的蜘蛛按在地上摩擦。”娜塔莎看着林洛，又看了看田小雨，“如果是为了资源，火星地下的矿藏足够我们挥霍几百年。如果是为了权力，你已经是火星的王。”

娜塔莎指了指窗外：“为了这么一个烂摊子，把命搭上，值得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田小雨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又闭上了。她确实在那一瞬间产生过“为什么要回来”的念头。

林洛站起身。

他走到饮水机旁，又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不后悔。”

林洛的声音很轻。

“娜塔莎，我们在火星待了多久？”

“三十年。”娜塔莎回答，“从大撤离开始算。”

“对，三十年。”林洛点了点头，“我们注了基因优化药剂，还有火星遗迹里挖出来的生命原液。按照现在的身体机能，只要不被杀，我们能活三百年，甚至五百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女人。

“三百年啊。”

林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沧桑，“火星的日子确实安逸。穹顶城市恒温恒湿，没有变异生物，没有酸雨。每天看着红色的沙漠和黑色的天空，时间久了，你们不觉得那里像个巨大的、精致的骨灰盒吗？”

田小雨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在那里建立了城市，制定了法律，繁衍了后代。”林洛走到窗前，这一次，他没有开启伪装，而是直接按下了单向透明的开关。

外面的世界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残破的大楼像巨兽的獠牙刺向天空，绿色的藤蔓如同血管般缠绕着钢筋水泥。远处，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带着原始的野性和生命力。

“但这儿，才是根。”

林洛的手指点在冰冷的玻璃上，“人年纪大了，哪怕外表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心里的那个钟摆也停不下来。落叶归根，这不是一句成语，这是一种写在基因里的程序。”

“不管这棵树烂成什么样，不管树下是不是盘踞着毒蛇。”

林洛回头，眼神灼灼，“它也是我们的树。”

“灵儿没见过蓝天，没见过大海，甚至没见过真正的下雨。”林洛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在全息投影里看到的地球是蓝色的珍珠，我不想等她长大了，指着这颗星球问我，爸爸，那就是我们的故乡吗？为什么我们不回去把它抢回来？”

田小雨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矫情。”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却带着鼻音，“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其实就是你自己想家了。”

“是啊，想家了。”

林洛坦然承认，“哪怕这个家现在全是蟑螂和老鼠，我也得回来把它们清理干净，把房子修好。等哪天灵儿想回来看看，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娜塔莎握着军刺的手紧了紧。

她是被遗弃的孤儿，是在实验室里长大的杀人机器。对于“家”和“根”的概念，她一直很模糊。

“清理干净……”娜塔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这个工程量可不小。”

“那就慢慢杀。”

林洛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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