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5章 轮回

看着蹲在自己父亲面前、无声抽泣的父亲，唐伟东的眼泪也不禁流满了面庞。

父亲，既是自己的父亲，同样也是他父亲的儿子。

恍惚间，唐伟东仿佛又经历了一次，二十多年后，他送父亲走的那一幕。

自己的父亲，极其平凡，极其普通，就像绝大多数人见过的父亲那个模样，甚至其所经历的，还不如一些普通人。

因为为了活下去，父亲小时候是走街串巷，要过饭的！

父亲原本还有一个哥哥，可惜唐伟东这个大爷，六岁的时候，在外面玩耍，不小心磕到了脑袋。

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差，家人也没太在意，结果一拖，人就拖没了，所以，原本是老二的父亲，也就成为了家里的长子。

那时候家里穷，孩子也多，饭都吃不饱，尤其是五十年代，遇到那段“贱年”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为了养活孩子，不至于让孩子们饿死。

嫲嫲就带着大姑、二姑、父亲，这些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出门去要饭。

这种事，爷爷是做不出来的，但奶奶却舍得下脸面去做。

“贱年”熬过去之后，家里的孩子也都幸运的活了下来。

父亲、叔叔、小姑他们后来都有机会读书上学，但大姑她们却因为年龄的关系，错失了认字的机会。

由于唐伟东爷爷的大爷，心疼这个儿子（侄子），所以唐伟东的爷爷是读过书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唐伟东的爷爷当时有机会到公社工作，而父亲也沾了一点光，初中毕业后就有机会就业，去了林场工作，成了一名工人。

之后，就通过亲戚的介绍，认识了同样是工人的母亲，然后就有了唐伟东。

当时的双职工家庭，条件算是不错的。

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工人不再吃香了，受到企业改制、破产、倒闭、下岗浪潮的影响，唐伟东父母也没有幸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女职工退休的早，在企业破产之前，母亲提前办理了退休，父亲却只能自谋出路。

后来父亲又去了一家集体企业，继续当他的工人。

可惜的是，还是没有等到退休，集体企业也倒闭了。

好在父亲还是有一些能力的，此后家中的日子，虽说过的不如以前，但父亲依旧还是把家给撑起来了。

小时候，在唐伟东的眼里，父亲仿佛是无所不能的。

他可以用针线的线轴和皮筋儿，给唐伟东做出那种，上弦就可以自己跑的小玩具车。

他可以用捡来的黄烟烟杆儿，掏空后，用铁丝和弹簧，给唐伟东做出一把，能“发射”小木棍儿的玩具枪。

他还会弹“凤凰琴”，——这种东西现在绝大多数年轻人应该都没见过，可那曾经是唐伟东小时候的玩具。

他会拉二胡、象棋也下的不错，唐伟东小时候学认字，第一批认识的，就是象棋上的那些“车马炮相士将兵卒”，……

等唐伟东年纪大了一些后，却忽然觉得，父亲也不过如此，好像浑身上下，也没有多少出彩的地方，实在是太过普通了。

此时的他，已经可以做到“平视”父亲了。

更大了一些之后，唐伟东就更加的看不上父亲了，甚至觉得父亲完全没法跟自己相比，自己随便折腾一下，就会比他强上许多，……

所以，这个时候的唐伟东，甚至时不时的会用一种“俯视”的心态来看待父亲，有时候对于父亲的意见，也表现的很不耐烦。

他总觉得，自己是见过“大场面”的，自己的眼界要比父亲高很多，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

小时候，父亲总是用命令的语气跟唐伟东说话，长大后，父亲就开始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话。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慢慢的就变成了，用询问的语气来跟他说话，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就把家里的话语权，移交到了唐伟东的手中。

但那个时候的父亲，却依然像棵大树一样，默默的在背后守护着唐伟东，守护着一家人。

算是年少轻狂吧，唐伟东心比天高，觉得老实巴交的工作来钱太慢，就自己倒腾着做生意，结果由于贪心不足，一次就赔了十几万，那是两千年初的时候。

他一时还不起，只能一边工作一边躲债，为了避免牵连家人，他电话都很少给父母打。

直到有一天，父亲不知道怎么得知了唐伟东的住处，在路上找到了他。

父亲没有对他发火，只是如往常般平淡的告诉他:“回家吧，你欠的钱，家里替你还上了，……”

唐伟东知道家里没有那么多钱，这些钱应该是父亲借的。

被债主找上门，让当时的唐伟东感觉很丢人，甚至还有点恼羞成怒。

为此，他还跟父亲大吵一架，说自己的事，不用家里管，他欠的钱，自己能还上，……

父亲却只是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这个样子，我和你妈不放心。

当时唐伟东并不能体会父亲的心情，只觉得家对自己来说，更像一种束缚。

有父亲在，自己就像一根藤蔓，永远也无法自立，他只想脱开父母的“掌控”。

再往后，随着年龄增长，阅历的增多，唐伟东也结婚了，也有了孩子，然后慢慢的，他好像越来越能体会到父亲，当年的心态了。

也慢慢的理解了父亲！

乃至，他渐渐的又从对父亲的“俯视”，变成“平视”，后来又变成了“仰视”，仿佛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

更甚者，他觉得自己不如父亲太多太多，……

至少，他没有那个信心，从要饭一路走过来，最后还能养活一家人，还帮弟弟妹妹们成家立业。

唐伟东觉得，如果自己也遇到同样的逆境，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活下去，更遑论还要去照顾一大家子人了，……

唐伟东没有亲手给自己的孩子做过玩具，因为他不会。

唐伟东不会弹琴、不会拉二胡，无法做到被自己的孩子“崇拜”，做不到在自己的孩子眼里的“无所不能”。

等到四十多岁后，某一天唐伟东发现，父亲好像突然变矮了。

曾经那个他需要抬头仰望，才能看清楚的魁梧身影，现在竟然低着头就能看清他的全貌。

再后来，父亲的话变得越来越少。

但他却总是闲不住，他经常对母亲说的一句话就是，“趁着现在还能动，我要多干点，到时候还能给孙子留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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