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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0章:鸦雀无声


车到了码头。

码头停着一艘船,不大,可很结实。船身上刷着三个大字:“为民号”,就是当年魏昶君从北欧开回来的那艘船。

船上的红旗是新的,是松江县的老百姓连夜缝的,旗上写着“民权中枢”四个字,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魏昶君走上船,李满囤跟在后面,船上已经有人在等了,是民权中枢的****,姓顾,五十多岁,以前是大学教授顾部长迎上来,扶着魏昶君上了舷梯。

“里长,南洋那边回电了。复社的陈嘉庚说,欢迎您来,一定热情接待。民会的尼罗说,他也会到。北美的杜勒斯,南美的桑托斯,都回电了,说会准时与会。”

魏昶君坐下来,接过顾部长递来的电报,一张一张地看。

“陈嘉庚说热情接待,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尼罗说他会到,是怕我不去。杜勒斯说准时与会,是想看看我还能活几天。桑托斯说会准时是来打探虚实的,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想来谈判的。”

顾部长点了点头:“里长说得对他们来的目的,不是谈,是看。看您还能撑多久。您身体好,他们就老实。您身体不好,他们就动手。”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好了,看清楚,我魏昶君还能打,还能骂,还能让老百姓站起来。”

船开了。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魏昶君站在船头,披着那条旧毛毯,白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李满囤端着一碗姜汤上来:“里长,喝点,海上风大,别着凉了。”

魏昶君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咧了咧嘴。

“满囤,你说,南洋的老百姓,还记得我吗?”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您当年在南洋搞过土改,分过地,建过农会。那些老农民,提起您就哭。”

“那他们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还记得吗?”

李满囤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昶君自己回答了:“不记得了一代人,最多两代人,就忘了。忘了为什么站起来,忘了跪着是什么滋味,忘了红袍是怎么来的。

所以我才要去。不是去谈判,是去提醒他们。提醒他们,站着好,跪着不好。提醒他们,有人想让他们跪下,提醒他们别跪。”

船在海上的第三天夜里,《大明事感录》又翻开了。

后世的人写得很急,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

“里长,您要去南洋了?”

魏昶君写:“是。”

“您知道吗,复社和民会已经在狮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调集了最精锐的部队,最厉害的保镖,最阴险的特务。陈嘉庚请了南洋最好的医生,不是给您治病的,是给您验尸的。尼罗从印度调了一千名警察,说是维持秩序,其实是准备抓人的。

杜勒斯带了五十个保镖,个个都是神枪手。桑托斯更狠,他带了一个医疗队,说是救人的,其实是准备处理突发情况的。您知道什么叫突发情况吗?就是您死了,他们好第一时间宣布。”

魏昶君写:“我知道。”

“那您还去?”

“越危险越要去,我不去他们就会说,魏昶君怕了,魏昶君不敢来,魏昶君快死了。我去了,他们就知道,我还活着,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让他们睡不着觉。”

后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里长,您知道后世怎么评价这次会议吗?”

“怎么评价?”

“史学界叫它狮城会’,是红袍天下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可老百姓叫它鸿门宴。您就是去赴宴的刘邦。复社和民会就是项羽。您能活着回来,红袍天下就能活。您回不来,红袍天下就完了。”

魏昶君笑了。

“刘邦赢了,我也会赢。”

“里长,刘邦赢是因为项羽心软了。复社和民会不会心软的。他们比项羽狠一百倍。”

魏昶君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船头的灯,一明一暗的他写:“你们看着,我会让他们心软的。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老百姓不答应。老百姓不答应,他们就动不了手。他们敢动手,老百姓就会站起来。几百万,几千万,几个亿。他们杀得完吗?”

后世的人没有再写了。

红袍天下历一百年一月十五日,狮城。

南洋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复社的大本营。

陈嘉庚把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修了高楼,建了工厂,铺了马路,看起来比红袍美地任何一个城市都繁华,可繁华下面是肮脏贫民窟、红灯区、鸦片馆、赌场,到处都是。富的人富得流油,穷的人穷得吃土。

复社的官员们住着别墅,开着汽车,搂着女人,嘴上说着“为南洋人民服务”,手里拿着的却是从老百姓身上榨出来的血汗钱。

魏昶君的船进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老百姓,是复社和民会的人,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雪白的手套,站成一排一排的,像阅兵一样。最前面站着四个人:陈嘉庚、尼罗、杜勒斯、桑托斯。

陈嘉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假的,像画上去的。

尼罗穿着印度的传统服装,头上缠着白布,脖子上挂着一串花环,看起来很慈祥,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像蛇。

杜勒斯是个白人,高个子,金头发,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那里,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俯视所有人。

桑托斯是个混血,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穿着一件军大衣,腰上别着一把左轮手枪,看起来像个土匪。

四个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他们的随从、保镖、秘书、医生、记者,浩浩荡荡的,几百号人。

可当“为民号”靠岸的时候,这几百号人全都安静了。

舷梯放下来。

先下来的是李满囤,他站在舷梯下面,抬头看着船上。

然后,魏昶君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舷梯。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拐杖敲在铁板上,笃、笃、笃,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风吹着他的白发,乱蓬蓬的,像一堆雪。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可浑浊的下面,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年轻人那种刺眼的亮,是老人那种沉甸甸的亮,像煤,埋在地下几千年,挖出来还能烧。

当他站出来!

一切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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