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后世的追问
魏昶君去了狮城的贫民窟。
那不是房子,是棚子,用木板、铁皮、纸箱、塑料布搭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堆垃圾。
棚子之间是狭窄的巷子,巷子里流着臭水,老鼠跑来跑去,苍蝇嗡嗡地飞,孩子们光着脚在污水里踩,脸上脏兮兮的。
魏昶君走进一个棚子,里面住着一家人,父亲、母亲、四个孩子,父亲是个搬运工,一天挣五块钱,养六口人。
母亲是个洗衣娘,一天挣三块钱,帮人洗衣服,手泡得发白,裂开了口子。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没有一个上学,因为上不起。
魏昶君坐下来,跟那个父亲聊了很久。
“你想过好日子吗?”
父亲苦笑:“想有什么用?”
“如果有人帮你,你愿意站起来吗?”
父亲愣了一下,看着魏昶君。
“你是谁?”
“我是魏昶君。”
父亲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像灯,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魏昶君的腿,嚎啕大哭。
“里长!您来了!您终于来了!我等了您二十年!我爹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您,说您会来的,您一定会来的。我爹死了,临死前还念叨您。里长,您救救我们,您救救南洋的老百姓!”
魏昶君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你爹叫什么?”
“叫陈大毛,闽南县人,跟着您造过反。后来启蒙会打过来,他逃到了南洋,在这里扎了根。他临死前说,里长会来的,红袍会来的,老百姓会站起来的。他说,让我等着,一定要等着。”
魏昶君的眼眶红了。
陈大毛,他想起来了。闽南县的一个农民,大字不识一个,可背下了他写的每一首诗。那年在闽南县搞农会,陈大毛是第一个报名的,第一个交会员费的,第一个上台发言的。
他说话结巴,可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他说:“农民为什么穷?因为地是别人的。地是自己的,农民就不穷了。”
后来魏昶君走了,启蒙会来了,陈大毛被打成了“反动分子”,关了一年,逃了出来,辗转到了南洋。
他在南洋又干了二十年搬运工,攒下的钱不够买一口棺材,他死了,埋在狮城郊外的一个乱葬岗上,连块碑都没有。
魏昶君站起来,走出棚子。
外面阳光刺眼,可他觉得冷。
李满囤跟在后面,小声说:“里长,您看了三天了,有什么想法?”
魏昶君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南洋太复杂了,不是简单的穷,是盘根错节的穷。码头上有种族歧视,橡胶园里有封建剥削,贫民窟里有资本压榨。
复社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家,可他们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只是换了一批人当老爷。陈嘉庚嘴上说着社会主义,干的却是资本主义的勾当。
他修了高楼,建了工厂,铺了马路,可老百姓的碗里,还是那点东西,甚至比以前更少了。
这不是一个政权,是一个泥潭。
你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晚上,魏昶君回到国宾馆。
《大明事感录》又翻开了,这一次,写字的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字迹各不相同,工整,潦草,有刚劲,有字体柔弱,他们开会轮流发言,每个人都想说服他。
第一个写的是个中年人,字迹工整,语气温和。
“里长您好,我是西安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我叫赵普,我研究红袍天下的历史已经二十年了,我想跟您说几句话,可以不?”
魏昶君写:“说。”
“里长,您在南洋看到的那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种族歧视、封建剥削、资本压榨,这些问题,在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您能统一红袍美地,能统一北欧,能统一东亚和飞洲,那是因为那些地方有革命的基础,有老百姓的支持。
可南洋不一样。南洋太乱了,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复社、民会、财阀、帮会、殖民者的余孽,还有数不清的民族、语言、宗教、文化,您想把这些东西捏在一起,比登天还难。”
魏昶君写:“所以呢?”
赵普写:“所以,我们建议您,放弃南洋。不是永远放弃,是暂时放弃。您把精力放在红袍美地和俄地上。
那两个地方是您的根基,稳住了根基,再图南洋,您一百岁了,时间不多了,不能贪多嚼不烂。”
魏昶君没有回答。
另一个人接上来,字迹潦草,语气很急,像是个年轻人。
“里长,我是研究历史赋税的,我叫张明。我不同意赵老师的说法。不是南洋的问题不能解决,是您的方法不对。您想用革命的方式解决南洋的问题,可南洋的革命条件不成熟。
老百姓没有觉醒,工人阶级没有组织,农民没有土地意识。您强行推行土改、民选、监督委员会,只会激化矛盾,引发内战。
您应该先搞经济,后搞政治。先把南洋的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吃饱饭,再谈当家作主的事。”
魏昶君写:“怎么搞经济?”
张明写:“跟复社合作。他们有钱,有技术,有管理经验。您有政治资源,有军队,有民权中枢的权威。
你们合作搞一个混合经济体制,国家资本主义,先发展生产力,再调整生产关系,这是最稳妥的路。”
魏昶君写:“合作?复社那些人在南洋干了二十年,干出了什么?码头上三等人,橡胶园里有保安,贫民窟里饿死人。你让我跟他们合作?跟他们合作,就是跟资本合作。跟资本合作,就是背叛老百姓。”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写:“里长您太理想了,现实不是这样的,资本不是魔鬼,是工具。您不会用工具,就会被工具打败。”
魏昶君写:“你说得对,资本是工具。可工具是谁的?是你手里的,还是资本家的?资本家拿着工具,你跟他合作,你就是帮他拿工具。
他把工具伸进老百姓的口袋,掏钱,你在旁边帮他扶着。你说你不是魔鬼,可魔鬼也不会干这种事。”
张明没有再写了。
第三个人接上来,字迹很老,一笔一划都颤颤巍巍的,像是个老人。
“里长,我是搞政治学的,我叫钱穆生。我今年八十岁了,研究了一辈子的政治制度。我想跟您说几句实话,您别生气。”
魏昶君写:“不生气,你说。”
钱穆生写:“里长,您知道您为什么能赢吗?您站在了这个浪潮的顶端,所以您赢了。可现在,浪潮退了。
二十一世纪,是资本的世纪,是全球化的世纪,是市场经济的世纪。您那一套,过时了。老百姓不想造反了,他们想挣钱。您让他们当家,他们不想当,因为他们当不了家,也不想当家。
他们就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挣点钱,养个家,把孩子养大。您非要让他们站起来,他们站起来干什么?站起来挨饿吗?”
魏昶君握着笔,手在抖。
他写:“你说老百姓不想当家?”
“不想。至少不想像您说的那样当家。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好政府,一个好老板,一个好社会。他们不想自己管自己,因为他们管不了。他们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精力。
您替他们管,管好了,他们就满意了,您非要让他们自己管,他们会觉得您在给他们添麻烦。”
魏昶君写:“这是谁告诉你的?”
“事实告诉我的。您看看后世,哪个国家的老百姓真的当家了?没有。都是精英在管,专家在管,资本在管。
老百姓坐在家里看电视,刷手机,吃外卖,他们不在乎谁当家,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您那一套,是二十世纪的古董,二十一世纪没人要了。”
魏昶君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那些零零星星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面,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他们有的在码头上扛麻袋,有的在橡胶园里割胶,有的在贫民窟里等死。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二十一世纪,不知道什么叫全球化,不知道什么叫市场经济。他们只知道,自己饿,自己累,自己苦。他们想要改变,可他们不知道怎么改变。
有人能替他们改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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