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魔眼 下
虚空中光影流转,如镜花水月般变幻。
记忆的碎片在神海深处翻飞,每一片都映照着过往的画面——
寒山寺的晨钟暮鼓,藏书阁泛黄的书页,栖凤湖畔那个撑伞的女子身影......
可当王贤试图伸手触碰时,那些碎片便如冬日的雪花,在掌心消融成虚无。
一切都在沉沦。
一切都在瓦解。
直到一道熟悉的羊肉香,裹着羊杂汤的热气,冲破层层幻境的迷雾。
王贤猛地睁开眼——不,不是真正地睁开。
他的意识被拖入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
凤凰城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夕阳将铺子的幌子染成暖金色。
孟老头正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端着粗陶碗喝茶,额头的皱纹在暮光中舒展开来。
记得三年前。
他和师父张老头刚离开天路,落脚凤凰城的那一年。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有些稚气的小道士,背着简单的行囊,怯生生地站在包子摊前。
孟老头抬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道长的小徒弟?来,坐!”
记忆的洪流奔涌而来:
他想起孟老头如何笨拙地学师父的羊肉包子配方,一次次调馅,一次次蒸煮,直到那个黄昏,第一笼成功的包子出笼,肉香飘满整条街。
想起凤凰城的百姓如何从好奇到习惯,冬日里冒着热气的大碗羊杂汤,夏日配着凉茶的薄皮包子,成了这座城里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想起三年间,风雨无阻,他总在清晨或日暮踏进铺子。
孟老头从不问他修道之事,只在他沉默时多舀一勺汤,在他疲惫时塞两个热包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想起四大宗门的长老,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修士,竟也偶尔褪去法袍,挤在油腻的木桌边,就着一笼包子谈天说地。
一位出云剑宗的长老曾叹:“修行百年,不及这口热汤让人心安。”
这些记忆,是温热的,扎实的,像孟老头那双因揉面而粗糙的手。
......
暮色渐深。
孟老头收拾着最后几张桌子,捶了捶腰。夕阳沉到城墙垛口,一天的喧嚣散去。
就在这时,七道人影出现在街口。
青衣女子走在最前,素裙少女紧随其后,中间是一个黑衣黑脸的中年男人,气息沉凝如铁。
其余四人目光锐利,扫视四周,显然是宗门弟子。
“客官,打烊了。”孟老头起身,“只剩几笼包子,汤卖完了。”
青衣女子回头望了黑衣男人一眼。
“都端上来。”黑衣男人声音冷淡。
七人坐下。包子很快上桌,他们吃得很快,话却说得更密。
“白云观那边还是没消息?”
“张老头说不知道,怕是装糊涂。”
“魔界裂缝已经闭合,他若真进去了,百年内绝无可能出来。”
“师尊说了,先天灵体若入魔,便是世间大患......”
孟老头擦着桌子,耳朵竖着。
王贤?
他们说的是王贤?
那个总在铺子里埋头吃包子,偶尔望着远方发呆的小道士?他......入了魔界?
老头的手顿了顿。他想那一日,王贤坐在这里,曾给他倒了一碗酒。
嚷嚷道:“老头,喝一口,暖身。”那酒入喉,暖流窜遍四肢百骸,次日醒来,镜中的自己皱纹浅了,白发转黑。
当时只当是道门灵药,如今想来......
“可惜了。”素裙少女托着腮,喃喃自语道:“师姐还想借他的先天灵体突破瓶颈呢。”
青衣女子瞪了她一眼,冷冷笑道:“入了魔,便是天下之敌。谁碰谁沾因果!”
黑衣男人放下筷子,目光如刀般扫过铺子:“白云观护短,张老头不说实话。但王贤在此城三年,必留痕迹。”
众人起身,准备离去。
孟老头收钱时,望着铜板,无意识地喃喃:“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青衣女子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
孟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着最后的霞光,喃喃道:“王贤在这儿吃了三年包子,从没见他欺负过一个人。他师父张道长教他与人为善,他怎么就成魔了?”
话音落下,铺子里空气一凝。
黑衣男人眯起眼:“老头,你认识王贤?”
“认识啊,白云观的小道士嘛。”
“你为他说话?”素裙少女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他是先天灵体?你知道他可能已成魔?”
孟老头笑了,缺牙的缝隙漏风:“我就是个卖包子的。他来吃包子,我给端包子。他师父来吃包子,我也给端包子。这就算一伙的,那凤凰城一半的人都跟他一伙。”
“狡辩!”青衣女子怒喝。
黑衣男人一步踏前,掌心暗劲吞吐。
“我是出云剑宗执事长老。”他一字一句,“王贤私入魔界,已犯天下大忌。凡与他有关者,皆需彻查。”
他一掌拍在门框上。
“轰——!!”
木屑纷飞,半扇门板轰然倒塌,尘土飞扬。孟老头被气浪冲得踉跄后退,撞在蒸笼架上,竹笼哗啦啦滚了一地。
“你......你们......”
老头指着一行人,气得浑身发抖:“凭什么拆我的铺子?!王贤犯了事,你们找他去!欺负我一个老头子算什么修士?!”
黑衣男人冷笑:“看来你果真与他有旧,把这里给我毁了!”
两名弟子上前就要抓人——
就在这一刻——
......
梦境之外!
虚空之中!
黑莲上的魔眼骤然一颤。
它感应到王贤意识深处爆发出的一股炽烈情绪: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愤怒!
一种极为纯粹、近乎燃烧的愤怒!
这愤怒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层层幻境。
魔眼眼瞳收缩,试图压制,却发觉王贤的神魂核心竟如烙铁般灼热——那不是魔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凛冽的东西:守护之意。
对弱者的守护。
对善意的守护。
对那段平凡温暖的岁月的守护。
“找死……”王贤的嘴唇在现实中翕动。
黑莲魔眼怒意升腾:“蝼蚁,也敢反抗?!”
它催动全部力量,黑莲旋转加速,魔气化作滔天黑潮,向王贤的神魂压去。
幻境中的凤凰城开始扭曲,街道坍缩,夕阳碎裂,孟老头的身影在尘土中模糊......
但王贤的意识深处,那幅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晰:
孟老头佝偻的背。
倒塌的门框。
青衣女子冰冷的目光。
黑衣男人掌中凝聚的灵光。
以及——自己当年离开凤凰城前,孟老头偷偷塞进行囊的那几笼羊肉包子:“路上吃,管饱,不腻。”
“你们......敢动他!”
王贤闭着的双眼,眼皮之下,眼珠剧烈颤动。
左眼深处,一缕极寒的月华开始凝聚!
右眼深处,一丝灼目的日光悄然滋生!
这不是法术,而是神魂本源在极致情绪下引发的异变——太阴与太阳,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他眼中同时苏醒。
梦境之内,黑衣男人的手已抓住孟老头的衣襟。
就在此刻,天穹——梦境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落下,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黑白交织、阴阳缠绕的奇异光芒。
青衣女子骇然抬头:“这是......”
黑衣男人猛地松手,疾退三步,掌心祭出剑印:“有诈!”
但已经晚了。
整个梦境开始崩塌。
青石板寸寸碎裂,包子铺的桌椅化为飞灰,孟老头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透明,但他最后看向天空的眼神,却带着释然的笑。
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别担心,我没事。”
轰——!!!
梦境彻底炸开。
现实虚空,黑莲魔眼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看见王贤睁开了眼。
左眼如深潭寒月,右眼如正午骄阳。
两道目光化为实质的剑气——一黑一白,一阴一阳,缠绕着,旋转着,如混沌初开的太极鱼,直刺黑莲中心!
“雕虫小技!”
魔眼一声厉喝,黑莲花瓣合拢,魔气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魔禽虚影。
魔禽一瞬间双翅展开,虚空暗沉;利爪探出,可裂金石;铁喙张开,魔音贯耳!
这是上古魔禽吞天雀的一缕残念化身,虽不及本体万分之一,却也足够撕碎寻常修士的神魂。
魔禽扑下,双翅扇动间,虚空涟漪如浪。
王贤立于原地,不闪不避。他眼中日月轮转,黑白剑气与魔禽悍然相撞——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虚空。
每一次碰撞,王贤便后退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波纹。魔禽攻势如潮,利爪撕扯,铁喙啄击。
魔气化作无数黑色翎羽,如暴雨般袭来。
王贤以双目为剑,左眼寒月剑气冻结翎羽,右眼烈日剑气焚化魔气。
但魔禽力量层次太高,他节节败退,神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魔眼在黑莲中心冷笑:“阴阳眼?有点意思。可惜,你修为太低,神魂太弱,终究是......嗯?!”
它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王贤在后退第七步时,忽然停住了。
他不再看魔禽,而是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虚握的双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包子铺竹蒸笼的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
左眼的寒月,忽然极致内敛,化作一点深不见底的幽暗。
右眼的烈日,忽然极致爆发,化作一团焚尽万物的炽白。
就是这样奇幻的一幕,却刹那消失在涟漪之中。
这一刻,两者不再分离,而是开始旋转、靠近......渐渐的,最终,在瞳孔中心,交汇成一个微小的、却散发出令虚空战栗气息的——
阴阳之力。
“我师父教我修道,”王贤轻声说,声音穿过魔禽的嘶鸣,清晰地传入魔眼。“第一课不是练气,不是剑法。”
“笑话!”
魔眼一声冷哼:“我就在这里,不,我就是喜欢看着你明明恨我,却拿我没有丝毫办法的模样!”
“不,你就是一只蝼蚁,甚至连蝼蚁都不如!”
“来吧,来拥抱成,跟我一起进入黑夜!”
王贤摇摇头,喃喃自语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呢喃之中,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黑白交织的光芒跳动。
不等魔眼回过神来,接着说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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