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商鞅 王安石 范仲淹
这般类似的场景,在干夏广袤疆域的诸多城池里,正次第铺展。
与往昔「纸上谈兵」的科考截然不同,干夏此番「仙朝科举」的考场,并非囿于白玉京、人族神城一隅。
而是星罗棋布在这一座新晋仙朝亿万里的疆土、无尽边境前线的真实天地。
天下初定,百业待兴,各处皆缺能堪重任之人。
所有应试者在通过《生死簿》验明正身、经「星辰塔」完成资质核验后,便经由大夏驰道、人族救世之舟、商盟飞舟组成的高效交通网络,径直送往各大所需之地。
而那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万方的「天网」。
则是这一场人族在永恒之地有史以来第一场「仙朝科举」的真正的见证者!
天网,灵境。
白玉京,星辰殿之中。
大殿内无实墙,唯见与天网相连的「周天神灵图」「山川地祇谱」之上一道道光影交织流转……
干夏亿万里疆域的民生百态、城池运转、边地纷争,如鲜活画卷在此地铺展!
某一处平原。
因一头神灵层次的翻江大妖出世引发恶战,战后洪水漫溢,上千万的灾民流离失所。
某一座新城各族杂居,虎族遗民因血脉中蛰伏的兽性被意外激发,酿成对兔人族的杀戮血案,双方愈演愈烈!
某一条横穿了百座人族城池的神级灵脉骤然枯竭,沿途百业雕敝,大量城镇、上亿人口亟待紧急迁徙安置……
三道神灵的投影,悬于「星辰殿」中,等待「应试」之人。
主位之上,诸葛亮黑白羽扇轻摇,眸光如星辰照耀……
他凝聚出的「武侯·道果雏形」在此刻无声展开,将干夏亿万里疆域内每一座城池、每一处考场、每一位考生的应对之策,尽数收摄于心!
左侧,张居正头顶的「考成·道果雏形」散发的幽光凝聚成为一枚「玉简」,指尖每一声轻叩,玉简便自动析出那一道政令的「效率刻度」!
右侧,文天祥正襟危坐,周身浩然正气如清泉漫溢,「丹心·道果雏形」映照诸策背后的心迹,私心、浮躁、邀功之意,无所遁形!
……
天网投影徐徐展开,露出一座北境边城的全貌。
此城名「铁门关」,是一座干夏附属的气运王朝的边境关隘城池……关外每岁秋冬,异族如约而至,全仗三万戍卒以自身的血肉为城进行抵挡。
但灵境中显露的真正危机,并非妖潮——而是粮食……铁门关距最近的内陆粮仓五千七百里,沿途经三片戈壁、两处流沙泽,因为人口不多,没有修建驰道……
运粮队伍每岁往返四趟,途中被异族劫掠、被沙暴吞没、被车马损耗吞噬的粮草,十不存五。
灵境中有一组数字缓缓浮现:去岁异族破关三次,皆因戍卒腹中无食、手中弓软……朝中拨粮百万石,至铁门关实收不足三十万石。
余者,尽没于路。
而这三十万石,又需分作两份。一份入军营,一份入随军迁来的数万边民之口。
灵境画面之中,有边民老妇跪于冻土,举著空碗,向北而望……她身后是新垦的田垄——但北地无霜期不足百日,种下的粟米未及抽穗,已枯死大半。
张居正叩击玉简,一行虚影浮现——
「铁门关岁耗粮饷一千七百万天元铜币……边民垦殖,亩产不足内地三成。长此以往,此城非被异族破,必被粮所困!」
这一处考核,要求模拟「被封锁」,无法获得外来增援的状态……想要解决,恐怕并不容易。
第一位考生在这幅灵境前站定,其年约四旬,黑袍无纹,眉目间有一股久处边地的风霜之色。
他不看妖潮,不看运粮车队,不看那跪地的老妇。
他看著那片枯死的田垄。
「臣,作答。」
声如冻土开裂,短促、坚定。
「铁门关之困,不在粮道,在粮道不可依。不在垦殖,在垦殖不得法。」
他抬手,天网感知其意,灵境上方凝出一卷流动的法典虚影。
「臣请于铁门关推行《屯田法》。其要有三。」
「一曰『军屯』:戍卒三万人,岁抽三成轮垦。垦者计日折抵戍期,所获粮食三成交官、七成自留。」
「二曰『民屯』:招募内地无田农户、释罪轻囚、自愿迁边者,官给耕牛、粮种、寒衣,免税三年。每户授田百亩,所产粮食官收四成,余者听其自鬻。」
「三曰『北地农法改良』:臣昔年在北疆守边,见胡人种麦于冻土。其法曰『雪墒沟播』——秋末开沟,冬日积雪于沟中,春来雪融润土,随即播麦。麦根深扎,可越冻层。」
他顿了顿,声平如砥:
「此法可亩增三十斗……臣已验过。」
——他不是在献策。
他是在呈报一项已经做完了的事。
文天祥的丹心谱微微流转,映照此人心迹,无邀功,无浮躁,无修饰,只有「臣已验过」四个字,如四枚铁钉,将一道新政牢牢钉在实证之上。
张居正指尖停在玉简边缘,他在推演这套《屯田法》的考成节点——军屯轮换如何登记,民屯授田如何丈量,雪墒沟播如何推广验收……
诸葛亮羽扇静置膝上,眸中映著那卷流动的法典虚影。
他看见的不是屯田策,是一道跨越千载的身影——那个人也曾在苦寒边地,以屯田养兵,以法治积弊,使一座孤城屹立三十年不陷。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那道法典虚影旁,留下一缕「武侯」的印记。
……
第二幅天网投影,铺展出一座海港,名「潮音港」,乃是干夏边境一处通商口岸。
灵境中,千帆如林,万商辐辏……龙乌族的海商的珊瑚巨舰,鲛人织户的轻纱快船,人族的五牙大舶,并泊于一港。
繁盛至极。
然天网将灵境缓缓拉近,剖开这一座港口的皮下血肉——
市舶司衙署,案牍堆积如山。
每一条海船入港,需经「报验、核税、估直、抽分、博买、起符」六道手续,涉及市舶司、转运司、税务司、提举司四衙十二房。商贾为办齐一船文书,常需在港滞留半月。
滞留便生贿赂。龙族豪商以一箱明珠为「常例」,鲛人织户以十匹轻绡为「茶钱」。
市舶司吏员环坐分润,心安理得。
在灵境边缘,一隅暗影,那是本地渔民的小舟,载著两筐新捕的石斑,欲售给港内龙族商船。因无「市舶牙帖」,被税吏拦下,连舟带货扣留三日。
老渔人蹲在码头石墩上,望著那些免税通关的龙族巨舰,长久不语。
张居正叩击玉简,一行行虚影浮出:
「潮音港岁收市舶税七百二十万钱,不及应征之数三成。然若严查追缴,商贾畏苛政,必转泊邻港。干夏失恐怕此税源,于国不利……」
他顿了顿,望向那幅灵境:
「此局非无法可治,然治之则伤商,纵之则损国。两难。」
第二位考生在这一幅灵境画卷前站定。
他身形清瘦,袍服洗得泛白,袖口微有墨渍。他看著那堆积如山的案牍,看著那箱明珠、那十匹轻绡,看著那个蹲在码头石墩上的老渔人。
没有愤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凝视。
「臣,作答。」
声不高,却如利锥破囊。
「潮音港之患,不在税重,在税繁。不在商贾奸猾,在法网自陷。」
他抬手,天网感知其意。
然他没有唤出法典虚影,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牍——字迹尚新,显然是见到考题之后刚写出来的。
「臣请于潮音港推行《市舶条法》,其要有四。」
「其一,简并税目。市舶之税,止留『船脚』『抽分』二目。船脚以船身丈尺计,抽分以货值三十分取一。其余『奉船』『进奉』『呈样』『常例』诸色,尽数裁革。」
「其二,一关通验。凡海船入港,止赴市舶司一处验货、核税、给符。四衙十二房不得重复设卡,违者以勒掯罪论。」
「其三,税额公示。每岁初,市舶司当将本年船脚、抽分则例刻石立碑,悬于港门。商贾按碑纳银,银入公柜,柜有三钥——市舶使、转运使、商贾公推之会首各掌其一。开柜须三钥同至,帐目月月张榜。」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却更韧:
「其四,渔舟免税。沿海民人,以舟载鲜货入港交易,载重不满二十石者,免征船脚抽分,止赴市舶司领一『渔牌』,年纳牌料钱三十文。渔牌由各城府衙代发,市舶司不得经手。」
他抬起头,目光如淬:
「此法一行,商贾省时,官府省事,税吏无隙可索,渔人得免苛扰。潮音港岁入,臣敢请以三年为期——当不下一千五百万天元币。」
文天祥身侧,浩然正气如静水微澜,他望向那一卷纸牍——那上面不是空洞的理想,是每条每款都写到了具体的衙门、银钥、石碑、渔牌。
此人不是在献策。
此人是在把整个潮音港搬进自己的方寸之间,拆成零件,逐件打磨。
张居正的「考成、道果」正在推演这套《市舶条法》——简并税目、一关通验、税额公示、渔舟免税。每一条都触动著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每一条都要求对旧制的手术刀式切割。
效率推演浮出:推行首年,地方豪商抵制、市舶司阳奉阴违、转运司具本抗命之概率——九成。
然玉简上又缓缓浮出另一行字:
「若强行之,第三年,潮音港岁入可达一千六百万天元银币。」
——比此人承诺的,还多一百万。
张居正沉默良久。
他没有问「如何应对抵制」,没有问「如何弹压抗命」。
他只问了一句:
「三年之内,谤必及身。公可曾计及此?」
清瘦文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那幅灵境中蹲在码头上的老渔人——那人已站起身来,正从税吏手中接过一枚崭新的木牌,牌上刻著「渔」字。
灵境尚未推演。
那是他自己的心象。
「……计及了。」
他低声道,「然一港渔人,不该为一牌三十文,蹲在石墩上等三日。」
……
第三幅天网投影,铺展出是一座寻常的干夏气运城池的府衙,名「安陵府」,处于干夏腹地,无灾无祸,无战无乱。
灵境中,府衙六房书吏各司其职,案牍如流水,看似井井有条。
然天网将灵境缓缓拉近,剖开这井井有条的表皮——
胥吏承袭簿:父传子,兄传弟。某房主稿,赵姓相传四代;某库库吏,钱姓世守六十年。
胥吏考课卷:近三十年间,府衙开考遴选三十次,录取者无一例外——皆为本府胥吏子弟。外来士子,卷面再优,榜上无名。
胥吏不法档:近十年查实的贪贿、勒掯、私改案牍诸案,涉事胥吏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九人,乃某某房主稿之侄、某某库库吏之婿、某某老吏之门生。
灵境边缘,一道孤影。
那是一户外地迁来的读书人家。
父亲在城中开馆授徒,儿子读书十年,欲入府衙谋一吏职。投考三次,三次落榜。第四次,连报名资格都未获通过——
那少年坐在府衙外的石阶上,膝上摊著一卷《干夏律·吏考篇》。
他已翻到书页起毛。
张居正叩击玉简,一行虚影如刀:
「胥吏盘结,安陵非孤例,天下城池,十之七八已显露出这些问题……只因为干夏立国百年,功勋权贵,地方豪强,都已经显现……」
他顿了顿,声沉如暮鼓:
「此局非无法可破。然欲破此局,需与天下胥吏、豪强为敌。」
第三位考生在这幅灵境前站定,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袍服洗得发白却整肃如新。他没有看那承袭簿,没有看那考课卷,没有看那四十七人的不法档。
他看那少年。
看了很久。
「臣,作答。」
声不高,如秋夜檐下雨滴,却字字清晰。
「安陵之患,不在胥吏不法,在胥吏世守。世守则盘结,盘结则针插不入、水泼不进,则外来者无进身之阶,则法度空悬、政令不行。」
他抬手,天网感知其意。
然他没有拟法,而是先问了一句话:
「干夏立国之初,曾颁《吏员考选格》。城池的胥吏出缺,当由州府统一招考,取文章通达、算术精熟者充任。此格仍在否?」
张居正微顿。
「……仍在。」
「可行否?」
张居正沉默。
大部分的城池之中,依然之行,但是小地方不免有些疏漏……半百儒士点了点头,如获印证,他这才转向天网,开口拟策:
「臣请复《吏员考选格》,增补三条。」
「其一,《避籍法》。凡考选为吏者,不得在本籍本府任职。江南人仕江北,江北人仕岭南。吏无乡土之亲,则无宗族可倚、无旧恩可循,只得守律奉公。」
「其二,《轮调格》。胥吏任职,一任五年,期满当迁。六房主稿,一任七年,期满必迁。非有大过、大功,不得连任。世守之弊,自兹而绝。」
「其三——」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灵境边缘那石阶上的少年。
少年仍在翻书。
「其三,《保荐改制》,外地士子投考,无需经过官员的允许……改由本城的教谕、教授、依其学业品行,出具『学行帖』,一帖可抵十保。」
他抬起头,声音仍是那般清润、平和:
「我干夏天子学宫地位不在政务、军务府之下……且学官与胥吏素无瓜葛,以举荐才能之人为绩效评判……彼等所保者,唯生徒文章而已。」
「此法一行,寒门有进身之阶,胥吏无盘踞之基。十年之后,安陵府六房案牍,当有来自天南海北之笔迹!」
他顿了顿。
「二十年之后,干夏各大城府……无『某姓吏』。」
文天祥身侧,浩然正气如春潮涌动,竟隐隐与那半百儒士周身气韵共振。
他看见了,这道策论的根基不是权术,不是制衡,是那句「学官所保者,唯生徒文章而已」,这是要以文教为犁,深耕百年,来犁断盘根错节的旧土。
张居正考成道果仍在推演——避籍法的执行成本,轮调格的考核节点,三级学官出具学行帖的权责边界。
诸葛亮羽扇静置膝上,眸中映著那幅灵境残影——少年仍在翻书,但石阶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
是那半百儒士策论所投下的灯,他轻轻阖目,「武侯·道果雏形」的深处,一道千年前的记忆微微泛起……
那是他也曾做过的事——不分士庶,唯才是举,使益州疲敝之地,得英才济济满堂。
他睁开眼,望向那道须发半白的身影。
没有言语,只是在那道策论旁,留下一缕「武侯」的印记!
随后,羽扇挥动,将三道天网投影轻轻收拢,封入一枚朴素的玉简。
玉简内,三策如星火相衔。
一曰《屯田法》,策问边塞粮困?
答曰:以法度整军屯,以实证易农法。署名:公孙鞅。
一曰《市舶条法》,策问海关积弊?
答曰:简税目、裁冗衙、公银柜。署名:王安石。
一曰《吏员考选格补》,策问胥吏盘结?
答曰:避籍、轮调、学官保荐。署名:范仲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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