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二章 心如磐石身如电

魏长乐得知谢重楼来到神龙寺的那一刻，心下陡然一沉。

先前在坤宁宫，明王以超凡入圣的耳力，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谢重楼与葛阳真人之间的对话。

谢重楼为了保住太后的平安，竟然要以皇后的下落作为交易筹码。

正因如此，魏长乐才要急急找到太后，抢在谢重楼之前获取皇后的踪迹。

太后倒是将皇后的行踪告知，而且为了确保行踪不被泄露，莫问甚至以自尽的方式封口。

魏长乐想着等这些人离开，再在金佛下搜寻皇后踪迹。

找到皇后之后，再与明王碰头，想办法将皇后带离这是非之地。

却不想谢重楼竟然被葛阳真人带到这里来。

此刻的谢重楼，对于魏长乐来说，自然是致命的威胁。

皇后被转移出坤宁宫，悄无声息，这虽然是太后的旨意，但一定是谢重楼亲自安排。

将皇后转移到神龙寺，此事隐秘至极，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魏长乐甚至怀疑，皇后就是谢重楼亲自带到神龙寺，然后藏匿在金佛之内。

这金佛之内的隐秘，如今除了太后，最有可能知道的人恐怕也只有谢重楼。

一旦谢重楼见到皇帝，做了交易，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后背生寒。

眼下的神龙寺已经被叛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一旦自己的行踪暴露，面对千军万马，就算两位明王同时出手，也未必能够带着自己全身而退，更不必说救走皇后。

两位明王的修为高深莫测，普天之下，任何人单打独斗，恐怕都不可能是明王的敌手。

可面对禁军，成百上千呼啸而来，乱箭齐发，刀山剑海，就算是明王那般的人物，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魏长乐双拳紧握，眼睁睁看着葛阳真人走进了佛殿之内。

佛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金佛肃穆，一片庄重祥和的景象。

“启禀圣上，谢重楼知晓皇后的下落。”葛阳真人上前几步，也不看太后，只是向皇帝微微躬身：“他想面见圣上！”

太后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皇帝瞥了太后一眼，淡淡道：“宣他进来。”

葛阳真人转过身，朝殿门方向提高了声音：“谢总管，圣上传你觐见！”

只见到谢重楼缓步走进佛殿。

他在殿门前停了一下，目光先是落在太后身上，然后面不改色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老奴拜见太后、圣上！”

“谢总管，你来这里做什么？”太后沉声道：“本宫与皇帝说话，你……速速退下！”

“母后何必着急？”皇帝含笑开口，打断了太后的呵斥：“谢总管要见儿臣，肯定是有话要说，不妨听听他想说什么。”

葛阳真人站到皇帝身后，含笑道：“谢总管，圣上有旨，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老奴恳求圣上，让太后下野之后，归乡静养！”谢重楼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返回衢州之后，自然是颐养天年，不会干涉朝政。也求圣上不要再惊扰太后……”

“狗奴才，本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太后本来淡定自若，此刻两只手却已经轻轻颤抖：“滚下去！”

谢重楼却是躬身低头。

“谢总管，你在宫里.....已经五十多年了吧？”皇帝感慨道：“再有几年，便是一甲子了，那是真正的宫内老人了。”

谢重楼道：“是，老奴九岁入宫，十二岁被当时宫内的向大总管认作义子，到今年，已经入宫五十六年了！”

“不容易！”皇帝轻轻点头，“朕也知道，向大总管修为高深。他是我大梁立国以来，修为境界最高的内宫总管。据说他一直在宫内找寻资质过人的传人，他那一身修为，普通人练不了，只有宦臣可以传承……”

“确实如此。”谢重楼恭敬道：“老总管垂爱，不但收了老奴为义子，还传授了一身功夫。老奴对他感激不尽。”

魏长乐躲在暗处，听到这番话，心中暗暗思忖。

原来谢重楼的武功是宫内一脉传承下来的。

此人久居深宫，却能修成如今的境界，确实是天赋异禀。

“义父临终之前，将老奴送到了太后身边。”谢重楼缓缓道：“老奴至死都记得，义父临终前唯一的嘱咐，便是让老奴护好太后，除非老奴身死魂消……”

皇帝微微一笑：“谢总管，你是忠仆。”

“圣上，老奴随国师过来的时候，看到许多禁卫大开杀戒，不少宫人宛若草芥般倒在地上。”谢重楼轻叹一声，“他们确实如蝼蚁草芥一般，命如纸薄。但这皇宫的主人是圣上，他们只是你的奴仆，圣上大可以对他们手下留情，何必让这巍巍皇宫染上太多冤魂？”

葛阳真人闻言，呵呵一笑，“谢总管进了佛殿，这是生出了菩萨心肠啊。”

“朕倒无妨。”皇帝摆了摆手，“只是禁军觉得这些年他们效忠太后，视朕如无物。那些奴才，目无天子，趋炎附势，都是一干奸佞小人。皇宫乃是正气浩然之所，不该让这些宵小寄居……但谢总管既然这样说了，朕可以明旨，令禁军在宫内不可杀戮。”

谢重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感激：“圣上英明！”

“那么谢总管见朕，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皇帝凝视谢重楼，“你只是为了求情？”

“老奴虽然愚笨，也知道凡事都要付出代价。”谢重楼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圣上如此宽宏仁厚，老奴自然也要忠心不二。”

“说得好！”皇帝颔首：“谢总管，朕答应你，由你护送太后回衢州，也必然会让母后颐养天年。你若愿意，可以重返皇宫，朕依然让你照看皇后，而且等你百年之后，朕赐你落葬东桦山！”

谢重楼一怔。

“谢总管，还不谢恩？”葛阳真人立刻道：“东桦山是风水宝地，开国至今，有资格在东桦山落葬的都是无双国士。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位宫人有资格在东桦山下葬，圣上对你.....可是皇恩浩荡，你谢总管也将名垂青史......！”

谢重楼终于跪了下去，感激道：“老奴.....谢恩！”

魏长乐又惊又急。

谢重楼提出的条件，皇帝都答应，而且还有厚赐。

特别是落葬东桦山，对一个老太监来说，当然是诱惑巨大。

文武百官，莫不以落葬东桦山为无上殊荣。

这不但可以盖棺定论为帝国忠良栋梁之臣，留得身后清名，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便可让后人蒙荫，族人富贵。

谢重楼是阉宦，没有后人，但到如今，却是唯一一个有资格下葬东桦山的太监，与帝国那些名臣并驾齐驱。

魏长乐知道，很少有人能抵受得住如此诱惑。

但这些恩赐，皇帝当然不会免费赠予。

这是一场交易。

谢重楼要付出的代价，就是皇后！

“是了，皇后在哪里？”皇后声音温和：“朕好久没见到她，很是想念。谢总管，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谢重楼抬起头，正要开口。

“狗奴才，本宫……看错人了！”太后的声音陡然响起，厉声道：“你给本宫滚过来，滚过来……！”

谢重楼看着太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苦涩地笑了笑：“太后，事到如今，圣上顾念母子亲情，并不想……赶尽杀绝，您又何必……！”

“滚过来！”太后怒不可遏，甚至已经抬起手臂，手掌展开，明显是要谢重楼靠近过去，狠狠扇这老太监几个耳光。

谢重楼只能站起来，弯着身子，轻步往太后那边过去。

没有顺着太后的意思，太后显然对谢重楼失望至极。

老太后盛怒之下，给老太监几个耳光，发泄几下，或许能消消气。

眼见得谢重楼快步靠近，距离太后不过几步之遥，葛阳真人脸色陡然一变，沉声道：“谢总管，退......！”

话声未落，谢重楼猛地一扭头！

那一瞬间，老总管的眼眸里陡然迸射出两道精光。

那不再是老态龙钟的老太监，宛若一头沉睡多年终于睁开双眼的猛虎！

整个人在一瞬之间，如同出膛炮弹一般，裹挟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直扑向皇帝。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空气中甚至响起了尖锐的破风声！

皇帝与太后相对而坐，不到三步之遥。

谢重楼走向太后之时，每靠近一步，也就与皇帝越来越近。

等到葛阳真人察觉到不对之时，谢重楼距离皇帝已经近在咫尺。

老总管五境初阶的修为，在如此距离之下，暴起出手，几乎是必杀之局！

没有人能阻拦。

葛阳真人站在皇帝身后，虽然第一时间要迎上前来阻拦，但中间隔着端坐不动的皇帝，哪怕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在这等高手对决之中，也已经是天壤之别。

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谢重楼已经扑到皇帝面前，右臂探出，五指如钩，铁钳一般掐向了皇帝的脖颈。

魏长乐陡然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大吃一惊。

但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四个字。

擒贼擒王！

他恍然大悟。

老总管从一开始，就从未打算过与皇帝做交易，更没想过出卖皇后。

谢重楼知道此番叛乱背后，一切都是皇帝的策划。

南衙破城，大势已去，想要扭转局面，几乎不再可能。

但如果说还有最后一丝丝可能，那就只能是这一手。

见到皇帝，靠近皇帝，抓住皇帝。

以五境的实力，在最近的距离，发出最突然的一击，一举控制皇帝。

如果皇帝被控制在手，局面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哪怕只是一线，也值得用命去搏！

而太后显然并不怀疑谢重楼的忠诚。

她从无怀疑过！

谢重楼进入佛殿的那一刹那，主仆二人恐怕就已经心有灵犀。

谢重楼伺候太后几十年，太后对这位老仆自然是异常了解。

她知道这个老太监的忠诚比钢铁还要坚硬，比磐石还要不可动摇。

她知道谢重楼面见皇帝的目的，所以配合谢重楼演戏，都是为了给谢重楼靠近皇帝的机会，发起突然一击。

多靠近半分，把握就多一分！

老总管没有让太后失望。

他抓住了最佳的时机，对皇帝发出了极其突兀、极其凌厉的一击！

面对五境总管的雷霆一击，皇帝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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