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南下洛阳（上）

如此鲁莽之举，令原本有意归顺唐军的各座县城瞬间陷入一片惶恐不安之中。

那些本已打算放下抵抗旗帜的世家豪族们眼见唐军这般狠辣无情，毫无半点生路可言，顿时纷纷抄起手中兵器，奋起反击。

一时间，刚刚踏入河南尹地界不过数日的唐军未曾遭遇任何一支汉军部队，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四面八方涌现出来的世家豪强武装力量。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唐军不得不仓促应战。

十几万大军与河南尹境内的世家豪强部曲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

双方短兵相接，厮杀之声响彻云霄，战斗之激烈程度超乎想象。

尤其是那些世家豪强所据守的坞堡，更是成为了战场焦点所在，战况之惨烈堪称惨绝人寰。

军令如山，不容半分置喙。

各路人马若是无法完成唐王下达的指令，等待他们的，唯有冰冷无情的军法处置，项上人头都将难保。

多年征战，唐军的强悍战力与铁血军纪，早已深深刻入这十余万大军每一个将士的骨髓之中。

他们见识过唐军横扫四方的威势，更见识过违抗军令者的凄惨下场，心底里对这支铁军满是敬畏，绝不敢有丝毫轻慢。

他们更不敢去赌大王李渊会心生仁慈，在这些将士眼中，李渊杀伐果断、心思难测，行事从来只看利弊、不重私情，绝非是会心慈手软之辈。

但凡有半点违逆，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宽恕，而是最残酷的惩戒。

如今唐军声势浩大，威势如日中天，整个河北中原都在其铁蹄之下震颤，再无任何势力能与之轻易抗衡。

而更让这些将士不敢有二心的是，他们的家眷亲族，尽数被安置在唐军掌控的地界之内，一言一行都被无形牵制。

家眷便是软肋，亦是枷锁，面对唐王下达的任何命令，他们唯有俯首听命，根本不敢有半分违背。

除却唐王无匹的威势、牢牢拿捏的软肋之外，驱使这些将士奋勇向前的，更重要的还是实打实的利益。

李渊早已许下重诺，将河南尹除却洛阳主城之外，其余所有州县地界，尽数交由麾下大军自行劫掠，所得财物皆可按军规分润。

即便军令中看似规定了不得劫掠普通百姓，可这乱世之中，战火连绵、秩序崩塌，谁又能真正精准分辨出谁是安分守己的百姓，谁是暗藏资财的豪强？

所谓的规矩，在滔天贪欲与乱世乱象面前，终究成了一纸空文。

于是，这十几万顶着唐军旗号、大半都是新近归降的降卒，彻底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如同饿狼出笼一般，朝着河南尹各地扑了过去，展开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疯狂洗劫。

尤其是其中那些原本隶属于汉军的乞活军与旧部汉军，这群人本就是乱世中挣扎求生、几经易主的兵卒，早已没了底线。

如今投降唐军，他们急于在新主面前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更想靠狠辣手段向唐王表忠心、站稳脚跟，故而在屠戮劫掠之时，比之原本的唐军老兵更为疯狂暴虐。

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半点情面不留，半点生机不存，将搜刮而来的海量金银财帛、粮草物资，悉数装车送往唐军后方大营，上缴给李渊。

他们手段之酷烈、行径之残暴，就连素来杀伐果断的李渊，听闻前方传来的消息时，都忍不住暗自咋舌，心中对这群降卒的狠戾有了新的认知。

而就在十几万大军在河南尹地界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只顾着疯狂劫掠、全然无统一调度之时，李渊亲自率领一万精锐禁军、两万训练有素的府兵，共计三万大军，气势恢宏地抵达了洛阳城下。

随军谋士郭嘉看着河南尹方向乱象丛生的局势，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李渊身前，神色满是忧心忡忡，沉声进谏：“大王，眼下十几万大军拥挤在河南尹各地，全然只顾着劫掠地方，各部互不统属、军令难通，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战力调度。如今我军看似占据优势，可实则隐患极大，若是此刻汉军突然出兵，东出函谷关奔袭而来，我军分散的兵力恐怕根本无法从容应对，极易陷入险境！”

李渊闻言，却是神色淡然，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缓缓开口安抚道：“奉孝大可放心，董卓如今早已吓破了胆，苟安于关中一隅，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绝不敢贸然东出寻战。至于汉军之中，唯一一个有胆识、有谋略敢主动与我军交锋之人，手中却无可用之兵，即便有心发难，也根本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对于董卓的脾性与行事，李渊早已看得通透透彻。

自他一步步蚕食河北，一步步壮大势力，冷眼旁观董卓的种种举措以来，便将这位西凉军阀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再结合自己所知的后世对董卓的评判，他更是笃定，如今的董卓早已没了往日的雄心壮志。

昔日那个在凉州纵横驰骋、能左右开弓、骁勇无双的西凉豪杰，自掌控大汉朝廷、权倾朝野之后，早已被权力腐蚀得彻底软掉了骨头。

短短一年时间，他深陷朝堂权力斗争的泥潭之中无法自拔，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如何稳固自己的权势，如何牢牢掌控住大汉天子，如何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至于洛阳、长安这些城池属地，只要不影响他掌控朝廷，他根本毫不在意。

尤其是董卓迁都长安之后，第一时间便逼迫天子下旨，将他擢升为太师，位极人臣，以此来巩固自己的权位，这一系列举动，更是让李渊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如今的董卓，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对军队的管控力也大不如前，军心涣散、号令难行，不然也不会犯下那般低级疏漏，在迁都混乱之中将陈留王遗漏，最终被皇甫嵩趁机抢走，埋下了莫大的隐患。

桩桩件件，都足以证明，如今的董卓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冢中枯骨，看似掌控着关中大权，实则外强中干，根本不足为惧。

与其分心担心毫无进取之心的董卓，不如多留意盘踞在南阳郡的皇甫嵩。

李渊心中十分清楚，皇甫嵩绝非池中之物，当日天下大乱之际，他不惜与董卓分道扬镳，执意带着陈留王南下南阳，而不是追随董卓去往长安，单是这一个举动，就足以看出他心怀异志，绝非是甘于屈居人下、寂寞无为之人。

这一点，从过往的事迹与历史轨迹中也能得到印证。

如今皇甫嵩收拢了一大批在董卓执政期间遭受排挤、不得重用的朝臣士子，一同南下南阳，又手握陈留王这张王牌，其潜在的威胁早已直线上升。

要知道，陈留王乃是汉室宗亲，在这乱世之中堪称一面名正言顺的大义旗帜。

如今真正的大汉天子被李渊牢牢堵在关中，关东各路诸侯、地方州县，彻底失去了与关中天子的联系，群龙无首之下，关东势力自然而然会逐渐向手握陈留王的皇甫嵩靠拢。

届时，天下极有可能出现二帝并立、分庭抗礼的局面，大汉江山将彻底陷入分裂。

而这，正是李渊乐于见到的局面。

想到此处，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中越发期待起来。

说实话，如今的局势，连李渊自己都觉得，仿佛老天都在暗中相助。

大汉朝廷内部不断内斗，董卓专权、朝堂离心、诸侯异心，偌大的汉室江山早已从内部腐朽崩塌，这才让他能够抓住契机，轻而易举地横扫河北，拿下大片疆土。

唐军此番进军的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了预期，甚至快到后方的粮草辎重、后勤补给都彻底跟不上前线的行军节奏。

李渊心中暗自思忖，若是后勤补给能够跟得上，他完全有把握率领麾下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打到长江岸边，尽揽江南之地。

毕竟眼下正是绝佳的空窗期，汉室朝廷分崩离析，河北、中原各地势力涣散，各自为战，根本无法凝聚起有效的抵抗力量，面对军纪严明、战力强悍的唐军，这些零散势力根本不堪一击，能够被唐军逐个击破、轻松吞并。

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若是把握得当，唐军定能再进一步，奠定雄霸天下的根基。

眼下唐军虽连战连捷，横扫河北，可战线拉得过长，后方粮草补给早已难以为继，若是再贸然兴兵、贪功冒进，强行扩张地盘，看似吞下大片疆土，最终只会因根基不稳、粮草耗尽而自食恶果，落得个撑爆自身的下场。

历经此前数场大战，大唐已然一口气吃成了无人能及的大胖子，疆域、兵力、地盘都达到了当下所能承载的极限，再也吞不下更多的土地，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现有战果，而非继续强攻。

郭嘉站在李渊身侧，目光凝重，望着中原地图沉声再劝：“即便如此，大王也必须先拿下洛阳八关，扼守咽喉要地，如此方能彻底掌控洛阳周遭局势，做到万无一失，杜绝关东、关中敌军反扑的可能！”

洛阳八关乃是国都洛阳的天然屏障，函谷、伊阙、广成、大谷、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环伺，缺一不可，若是掌控不住，即便占据洛阳，也如同身处险境。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认同郭嘉的谋略，当即沉声下令：“此言有理，待大军正式拿下洛阳，孤即刻分兵遣将，逐一攻克八关，派驻重兵驻守，筑牢防线！”

二人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军情通报，前线斥候快马传回消息，唐军府兵先锋部队，已然抵达洛阳城下。

这支先锋府兵皆是精锐，骑兵策马扬鞭，甲胄鲜明，手持长枪环绕洛阳城外缓缓行进，仔细探查城中防务。

一番探查下来，将士们发现洛阳城局势诡异无比：几处主城门有零星兵丁驻守，城门紧闭，城头旌旗歪斜，毫无战意；可另外几处偏门、小门，却全然大开，城中百姓、士族仆从源源不断地从城内逃出，一个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慌，拖家带口朝着远方奔逃，场面混乱不堪。

见状，府兵斥候立刻上前，拦下并抓住了一批逃亡的百姓，厉声盘问城中详情。

几番逼问之下，洛阳城内的真实情况终于浮出水面。

如今的大汉国都，早已是人去楼空，形同虚设！

原来，自从董卓裹挟天子、文武百官迁都长安后，洛阳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城中除了极少数忠心耿耿、不愿背弃大汉的老臣，自愿带着自家僮仆、私兵部曲，坚守在各处城门与官署，发誓要与洛阳共存亡之外，其余绝大部分人，早已逃之夭夭。

这便是乱世之中的常态，但凡有外敌兵临国都，破城之后必然少不了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昔日繁华都城转眼便会变成人间炼狱。

更何况，这已是唐军第二次兵临洛阳城下，上一次唐军攻城时，城中百姓、官员大族曾配合汉军里应外合，奋力抵抗，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众人心中皆清楚，唐军此番前来，极有可能会挟恨报复，清算旧账，届时满城上下定然难逃浩劫。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逃离，故而稍有财力、势力的官员、士族、富商，早已带着家眷、财物，追随天子的脚步逃往关中；普通百姓也为了活命，纷纷跟着人流西迁，偌大的洛阳城，已然沦为一座空城。

要知道，洛阳作为大汉国都，鼎盛之时城内人口不下三十万，堪称天下第一雄城。

可此番董卓迁都，加上百姓为避战祸逃亡，足足有九成之众跟着天子迁往关中长安。

除却洛阳城内百姓，河南尹下辖各州县的民众，也有不少拖家带口追随天子西去，粗略一算，此次迁入关中的百姓，保守估计也有三四十万之多。

这对于饱经战乱的关中而言，无疑是久旱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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