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河阴之变(中)
在河南尹境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劫掠财物,引得民怨沸腾,让原本富庶的河南尹遍地狼藉,百姓苦不堪言。
而李渊对此全程坐视不理,并非纵容,实则心中早有另一番深谋算计。
他要的,就是借这群公然违抗圣旨、祸乱百姓的将领士卒的人头,一来以雷霆法度整肃军纪,二来安抚饱受欺凌的河南尹万千百姓,收获民心,稳固河南之地的统治。
故而,在河阴河畔的另一侧,早早便聚集着数万河南尹百姓,男女老幼比肩接踵,几乎将整个河畔空地排满。
这些百姓,皆是听闻唐军要在河阴河畔,处斩那些无恶不作、欺压百姓的乱兵,自发从各处赶来围观。
这批归降唐军在河南尹的暴行,早已让百姓们恨之入骨,仇深似海。
李渊虽早早下令,严禁军队侵扰普通百姓,可十几万刚归降的杂牌大军,本就军纪涣散、良莠不齐,又怎会真正恪守军令?
面对河南尹的富庶财物、良田美宅,他们早已被贪欲冲昏头脑,将唐王的规矩、军中的律法,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事实上,这七天被处斩的八千人,并非所有触犯军令、作恶多端之人,只是李渊派人查实、证据确凿的一部分。
李渊心中无比清楚,这十三万归降大军之中,违抗他的命令、欺压百姓、违反军纪之人,绝对超过半数。
可他纵然手握生杀大权,也绝不能将这十三万大军斩杀过半。
真若如此,逼急了这十几万大军,必定会当场哗变反叛,到时候河南尹必将再度陷入战乱,他辛苦打下的地盘,也会瞬间付诸东流,得不偿失。
李渊出兵河南之前,麾下共计十六万大军,历经一个月的征战,死伤无数,如今只剩下十三万兵力。
而这一个月征战取得的成果,便是拿下了河南尹境内所有县城,彻底掌控了河南腹地,只是还有部分敌对余孽,躲进深山密林、固守坞堡,负隅顽抗,后续还需花费巨大代价,慢慢清剿。
李渊此番在百姓面前当众处斩乱兵,一来是为平息民怨、收获民心,让河南百姓认可他的统治。
二来,便是要以这血淋淋的杀戮,狠狠震慑麾下这十三万大军。
如今河南尹已然尽数拿下,当务之急,便是彻底巩固河南尹这块至关重要的地盘,随后便要对河南尹周遭的洛阳八关动兵,打通咽喉要道,稳固洛阳防线。
可以这十三万大军此前一个月的散漫表现,若是不加以狠狠震慑,后续征战之时,他们必定依旧阳奉阴违,贪生怕死、不肯在战场上真正用命,难以堪当大任。
所以,李渊必须祭出铁血手段,以这场旷日持久的血腥处决,彻底震慑住这十三万大军,让他们心中生出敬畏,再不敢有半分违逆。
七天不间断的处斩,八千余颗血淋淋的头颅,堆积如山的尸体,流淌成河的鲜血,这份赤裸裸、沉甸甸的杀戮,就明晃晃地摆在所有将士眼前,持续整整七天。
这般极致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慑,绝非寻常人能够承受。
即便是见惯了沙场杀戮、双手早已染满鲜血的李渊,看着下方无尽血腥,也会默默闭眼,压下心底微不可察的波澜,维持着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待到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股杀戮之气震慑得不敢言语之时,李渊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身前案几之上,一声闷响震得全场一颤。
他豁然站起身来,玄甲加身,身姿挺拔,周身帝王威压席卷全场,目光凌厉地扫过下方两侧瑟瑟发抖的军将,厉声怒吼道:“违抗孤的命令,烧杀抢掠、祸乱百姓,这就是下场!我大唐肯给你们归降效忠的机会,更是放任你们领兵征战河南,你们就是这般报答孤的信任?就是如此践踏军法、残害百姓的!”
怒声如雷,响彻河阴河畔,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底更是惶恐到了极致。
“大王息怒!”
一声震彻河滩的高呼率先炸响,帅台两侧身着青衫、手持文卷的幕僚们齐齐屈膝跪倒,锦袍下摆扫过粗糙的沙石地面,无人敢有半分歪斜。
为首的几人额头紧贴地面,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裹着彻骨的恭敬与藏不住的惶恐,生怕这一声稍迟,便会引动台上那人尚未平息的雷霆之怒。
话音未落,河滩之上早已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沉呼。
周遭身披玄甲、腰佩横刀的唐军将领,麾下持矛而立的校尉、甲士,乃至阵前肃立的万千士卒,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律令催动,顷刻间齐刷刷跪倒在地。
甲胄碰撞的铿锵声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帅台之下一直铺展到河阴河畔的浅滩边,黑沉沉的甲胄连成一片,如同匍匐的铁潮。
所有人都将头颅深深叩在沙石之上,脊背弯成顺从的弧度,齐声高呼“大王息怒”,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撞在河面之上,又被汹涌的河水卷向远方。
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此前校场点兵时的散漫懈怠,更无几分降将心底暗藏的桀骜叛逆,只剩下浸透骨髓的敬畏、惶恐与彻头彻尾的臣服。
帅台之上,李渊身着玄色织金王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冷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台下跪倒的万千将士,鼻间冷冷发出一声冷哼,袍袖猛地一挥,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怒声喝道:“军纪松弛,士卒扰民,将领怠战,孤暂且既往不咎。若有再犯,不论职务高低,不分亲疏远近,一律军法处置,绝不饶恕!”
“诺!”
众将士卒闻声,再次齐齐俯身叩拜,齐声应和,声浪震得河滩沙石微颤。
待那道冰冷的威压稍稍散去,所有将领幕僚都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
人人都清楚,今日李渊绝非小题大做,更不是故意借军纪之事刁难众人。
台下这些领兵将领,十之七八都是近月来陆续归降的河北汉军降将。
他们原本各为其主,盘踞一方,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麾下士卒更是混杂了各地降兵,军心涣散,难收真心。
这天下真心效忠大唐、甘愿为李渊赴汤蹈火的死士并非没有,可放在这数万大军之中,终究是寥寥无几。
众人如今俯首称臣,不过是忌惮唐军势大,兵锋正盛,迫于大势不得不降。
心底里的盘算、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未真正断绝。
李渊深谙驭人之道,深知对这些墙头草般的降将,一味怀柔笼络只会助长他们的骄纵之心,唯有时时敲打、处处立威,掐灭他们心底所有不该有的念想,才能真正稳住军心,将这数万大军牢牢握在掌心。
立威既毕,军心已慑,李渊的目光终于冷冽下来,转向了今日真正的正题。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决断,沉声下令:“来人,将那些氏族官员都带上来!”
处置完违纪将士、肃清军纪,不过是餐前铺垫,今日河阴滩上,他要做的是一件震动天下、定鼎河洛的大事。
令旗一挥,河滩两侧的玄甲精兵立刻行动起来。
只见一队队手持长戈、面色冷峻的士卒,押解着大批身影从河滩后方的密林处走了出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锦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血污与草屑,有的人发髻散乱,有的人脸上带着鞭痕与淤青,狼狈至极。
可即便沦落到这般阶下囚的境地,他们佝偻的脊背深处,依旧透着一股从骨子里养出来的高傲,那是数代人盘踞高位、享尽荣华富贵养出的高人一等的姿态。
即便身陷囹圄,也不肯彻底折辱,眼神里依旧带着不甘、怨怼,甚至还有几分对周遭士卒的鄙夷。
随着这群人被驱赶到河滩中央,原本肃静的河阴之地瞬间炸开了锅。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哭嚎声、凄厉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河滩的寂静。
有人瘫软在地,抱着士卒的腿苦苦哀求,许诺千金万银、良田美宅换一条性命。
有人破口大骂,怒斥李渊残暴嗜杀、不顾道义;还有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世家子弟的体面,不肯低头求饶。
他们,正是河南尹境内各地盘踞百年的世家豪强、两汉以来传承数代的公卿贵族、前朝旧臣与地方望族的核心族人。
这一个半月以来,李渊挥师北上,直指中原核心河南尹,本该势如破竹,却硬生生在此地耗足了一个半月,大军进展迟缓,寸步难行。
究其根本,便是这群世家公卿在暗中作祟。
他们掌控着河南尹的钱粮、人脉、城防,不甘心自家数百年的基业落入李渊手中,便暗中串联,领兵据守城池,坚壁清野,袭扰唐军粮道,拼死抵抗,妄图拖垮唐军,保住自家的权势富贵。
如今,河南尹全境二十一城尽数落入李渊囊中,所有负隅顽抗的世家豪强、公卿贵族,尽数被唐军击溃俘虏,不分主仆、不分长幼,两千余核心人物,尽数被押解到了这河阴滩上,等候李渊发落。
帅台之上,李渊目光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如同俯瞰蝼蚁一般,冷冷注视着脚下这群哭嚎怒骂、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他心中清楚,河南尹地处天下正中,乃是河洛腹地,自光武帝刘秀定都洛阳以来,近两百年的繁华积淀,此地早已成了天下世家的根基所在。
两汉公卿、名门望族、地方豪强,在此地繁衍生息,盘根错节,势力之庞大、人数之众多,放眼天下无出其右。
光是今日被押解上来的这两千余人,便囊括了河南尹境内九成以上的望族核心,随便拎出一人,放在地方上都是呼风唤雨、跺跺脚便震动一方的人物。
如此多的权贵齐聚河滩,周遭围观的唐军将士、降兵降将,心中无不暗自揣测,人人都在心底犯嘀咕。
唐王费尽心机,将这群世家权贵尽数俘虏,又特意选在这三军阵前押解出来,究竟是何用意?是要招纳收拢,为己所用?
还是要当众问罪,杀鸡儆猴?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暗自猜测之际,李渊薄唇轻启,平淡无波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河滩,每一个字都如同寒冰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传令下去,将这些人,全部投河。”
全部投河。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声惊雷,在河滩之上轰然炸响。
全场死寂。
方才还哭嚎怒骂、喧闹不止的世家权贵们,瞬间僵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望向帅台之上的李渊,仿佛没听清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遭的唐军将士、一众幕僚降将,更是尽数僵住,满脸震惊,呆立当场。
所有人都懵了。
在此之前,李渊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分今日的打算,哪怕是最受他信任的军师郭嘉,也只以为大王是要当众处置这些反抗的世家,或是收缴家产、贬为庶民,或是收押监禁。
万万没有想到,李渊竟然会如此狠绝,要将这两千余世家公卿、名门权贵,尽数当众沉河,赶尽杀绝!
这不是杀几个人,这是要将河南尹数百年的世家根基,连根拔起,血洗殆尽!
“大王!万万不可!此举万万不妥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郭嘉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朝堂礼仪,快步上前跪倒在帅台之前,拱手急声劝阻,声音里满是急切。
“这些世家豪强虽曾领兵反抗,可如今已然兵败投降,放下了兵器。若是大王将他们尽数诛杀,传扬天下之后,日后我大军挥师四方,还有谁敢开城投降?各地世家望族必定会拼死抵抗,再无归顺之心,反倒会平添无数强敌,阻碍大王一统天下的大业啊!”
郭嘉字字恳切,句句都是为大局考量。
他深知世家之力遍布天下,杀降不祥,更会寒了天下人归降之心,这是征战天下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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