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父子相见 二次商谈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曹操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望着那个从未谋面的长孙,看着曹昂眼中的痛苦与坚持,再想起自己当年初入仕途时的抱负,心中一阵翻江倒海。
是啊,他当年确实对曹昂说过那样的话。可这些年,征战、权谋、猜忌……早已磨平了最初的棱角。他总觉得曹昂“心向凉王”是威胁,却从未想过,儿子或许只是在坚持他们曾经共同认同的信念。
城头上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停了。曹仁等人看着曹操颤抖的背影,谁也不敢出声。
曹操的目光从曹叡脸上移开,落在曹昂身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觉得,为父错了?”
“儿不敢说父亲全错。”曹昂低下头,语气缓和了些,“只是父亲如今的路,已偏离了初衷。百姓要的不是无休止的征战,是安稳。凉王能给,而父亲您……被过去的恩怨和权力困住了。”
马云禄在旁轻声道:“公公,子修这些年在徐州,效仿西凉施政,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徐州百姓过得安稳了许多。他做的,正是当年您希望他做的事啊。”
曹操扶着垛口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城下的儿子、儿媳和从未见过的孙儿,又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头风的剧痛再次袭来,这一次,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他这一生,争过,斗过,赢过,也输过,可到头来,却连自己最看重的儿子都觉得他错了。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城下的曹昂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带着期盼,也带着决绝。这场父子之间的对峙,早已超越了战事本身,变成了一场关于初心与选择的较量。
曹操默然伫立在城头,风卷起他的须发,露出眼角那抹不易察觉的湿润。城下曹昂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是他倾尽心血培养的长子啊。当年曹昂随他征战,沉稳勇猛,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他曾无数次想过,这孩子将来定会继承自己的事业,光耀曹氏门楣。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想起自己将重心转移到曹丕身上时的考量,曹丕更像如今的自己,狠厉、果决,懂得权谋应变。他又想起与丁夫人的决裂,那位养育曹昂长大的夫人,只因他对曹昂的改变,与他恩断义绝。这些年,他刻意孤立曹昂,猜忌他与西凉的牵连,甚至默许曹丕暗中培植势力……
这一切的根源,真的是为了曹氏基业吗?还是如曹昂所说,是自己执掌高位、手握兵权后,被那虚无缥缈的权力欲望裹挟,变得多疑、偏执?
他想起刚举义兵时,那句“匡扶汉室,安定天下”的誓言;想起在兖州招贤纳士时,与郭嘉等人畅谈理想的夜晚;想起曹昂幼年时,他抱着孩子说“要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温柔……那些画面,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了。
权力是柄双刃剑,他握着它与群雄争斗,也被它割得遍体鳞伤。为了巩固权势,他杀过功臣,贬过故友,连最亲近的儿子也成了猜忌的对象。
“呵……”曹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苍凉。他望着城下曹昂怀中的曹叡,那孩子正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什么。那是曹家的血脉,是未来的希望,可他这个做祖父的,竟连一面都未曾见过。
城头上的曹仁等人察觉到主公的异样,皆屏息凝神,不敢惊扰。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曹操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素来坚毅的脸庞,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或许,曹昂说得对,他真的被权力迷了心窍,忘了最初为何而战。
“子修……”曹操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城下,“让叡儿……让他叫我一声祖父。”
曹昂一怔,随即眼中涌起狂喜。他连忙对马云禄点头,低声道:“叡儿,叫祖父。”
曹叡眨了眨眼睛,看着城头上那个陌生的老者,奶声奶气地喊道:“祖父……”
一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曹操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再也忍不住,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他争了一辈子,想要的不过是家族安稳,血脉延续。可偏偏是这份执念,让他差点亲手毁了最珍贵的东西。
城下的马超与马云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有些心结,终究要靠亲情来解开。
曹操抬手,用袖子拭去泪水,再次望向城下,声音虽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马超,你说的归降……容我再想想。”
城头上的曹军将士闻言,皆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城下的西凉军阵中,也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风依旧吹着,却仿佛带上了暖意。定陶城下的这场对峙,没有刀光剑影,却在一声“祖父”的呼唤中,悄然迎来了转机。
剑拔弩张的气势虽缓了些,定陶城内的空气却依旧凝重。众人看着曹操沉默着走下城楼,谁也不敢多言——连素来与他亲近的曹仁,也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满心焦灼却不知如何劝慰。
曹操一回房便闭门不出,下人端进去的饭菜,撤出来时依旧原封未动。直到夜深,第二遍晚饭端出来,还是丝毫未动。曹仁在门外徘徊许久,终于忍不住隔着门板低声道:“兄长,多少吃点吧,你本就在病中,怎能熬得住?”
房内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曹操沙哑的声音:“子孝,这些年……我真的变了吗?”
曹仁心头一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曹操披着一件素色锦袍,头发有些凌乱,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进来吧,陪我说说话。”
曹仁依言而入,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曹操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两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子孝,”曹操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今日不说从属,只论兄弟。昂儿自小叫你叔父,你看着他长大。这些年,我所作所为,是不是……有些过了?”
曹仁攥了攥拳,沉声道:“兄长,论天下大势,我不懂什么治国之道,也没什么大志向,这辈子就想跟着兄长走。可要说昂儿……”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起来,“这数年,你孤立他、疏远他,我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也猜到了几分你的心思。可兄长,子修有什么错?他那股子劲,像极了你年轻时,只是你没细看罢了。这孩子心里有多苦,做叔父的都瞧着,疼得慌啊。”
曹操抚着额头,指尖冰凉,半晌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罢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怅然,“子孝,明日你去西凉大营那边,看看能不能……把叡儿接过来,跟我待些日子。”
话刚说完,他又像是怕了什么似的,补充道:“若是……若是他们不愿意,也别强求。”
曹仁心中一动,连忙应道:“兄长放心,我去说。子修与云禄都是明事理的人,定会答应的。”
曹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油灯出神。曹仁知道他需要独处,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曹操正抬手拭着眼角,动作极轻,却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曹仁心中一酸,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内,曹操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油灯燃尽,天色微明,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定陶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远处西凉大营的方向,已隐约传来号角声。
他知道,有些东西,或许真的该放下了。为了那个叫他“祖父”的孩童,为了那个与自己渐行渐远却终究血脉相连的儿子,也为了自己这颠簸半生、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次日清晨,定陶城门缓缓开启,曹仁只带了数名亲卫,骑着马慢慢走出。他虽久经沙场,此刻却有些心神不宁,倒不是怕西凉军有诈,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曹昂,更不知这场“接孙儿”的差事能否顺利。
西凉军营的辕门外,哨兵通报后没多久,帐内便传来动静。曹仁抬眼望去,竟是马超亲自带着曹昂、马云禄迎了出来。马超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意,曹昂与马云禄紧随其后,怀里的曹叡正睁着大眼睛四处打量,全无剑拔弩张的敌对模样,反倒像招待上门串门的亲戚,热络又亲切。
“子孝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马超率先拱手,语气爽朗。
曹仁连忙还礼:“凉王客气了。”他看向曹昂,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子修,我今日来,是奉主公之命,接叡儿……”
曹昂上前一步,神色激动,“父亲想看看叡儿?”
曹仁点头:“正是。主公说,想让叡儿在他身边待些日子。”
他话音刚落,马超便朗声笑道:“祖父想孙儿,天经地义,正该如此!”他转头对曹昂道,“子修,你与云禄一同抱着孩子过去,就在定陶城里多待些时日,不用急着回来。”
说罢,他又故作嗔怪地看向两人:“还有你俩,也真是的!叡儿都这么大了,竟让他从未见过祖父,这就是你们的不是。”
曹昂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有口难言:“兄长有所不知……”
(https://www.reed81.com/chapter/10/10225/11109834.html)
1秒记住读吧无错小说:www.reed81.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reed81.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