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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佣兵兼脚夫


李漓的船队在德巴尔的旧港口缓缓靠岸。

这座踞于印度河入海口的港城,正被盛夏的酷热炙烤着。阿拉伯海的湿热海风裹挟着腥咸气息扑面而来,将港口上空的旗幡吹得软沓沓地耷拉着,提不起半点精神。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棕榈纤维缠扎的货包、鼓腹的陶土大罐、包裹严实的香料麻袋,混杂着说不清来路的气息。脚夫们赤着上身,汗水沿着黝黑的皮肤淌成细流,口中操着信德语、阿拉伯语、波斯语与各路难以辨认的方言,嘈嘈杂杂,此起彼伏。自阿拉伯人穆罕默德·本·卡西姆的大军踏破此地,已逾三百年。其间德巴尔几度易手,如今归于苏姆拉王朝治下——城中清真寺的宣礼塔巍然矗立,与残存的古老印度神庙遗址隔街相望,无言诉说着这片土地百年来的沧桑嬗变。栈桥尽头,几艘阿拉伯单桅三角帆船与波斯商船并排系缆,桅杆上的三角帆已然收起,船体在浑浊的河口水中轻轻起伏。岸边几棵椰枣树投下稀薄的阴影,树下蹲着的乞丐正与瘦狗争抢一块丢弃的鱼骨。远处城墙上,几名士兵懒洋洋地倚着长矛,将盔甲的遮阳帽沿压得低低的,连抬眼瞥一瞥新靠岸船只的气力都欠奉。

码头栈桥上,李漓带着几人率先离船登岸,他回过头,朝阿法芙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然而阿法芙此刻无暇顾及李漓。只见阿法芙神情迫切,正带着剩余的几个水手七手八脚地去解那几个被吊在桅杆上的人——那几个倒霉鬼在半空中晃荡了不知多久,早已被绳索勒得半死不活,耷拉着脑袋,像几只风干的死鸟。阿法芙不管不顾地朝他们骂着什么,嗓音又急又冲,旁人听了半天,也分不清究竟是心疼还是责骂。

“申报货物,缴纳税金!”话音未落,一个税吏已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此人身形干瘦,皮肤黧黑,颔下蓄着一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白色长袍早被汗渍洇出大片黄褐色的痕迹,腰间别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手里捏着一支随时备用的芦苇笔。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像集市上踅摸猎物的老鸦,将李漓一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脸上漫开一种阅人无数的老辣神情。

“可是,我们并没有携带任何货物。”萨赫拉抢在李漓前头开了口,语气有些冲。

“那条船,不是你们的?”税吏的目光在萨赫拉与李漓之间来回扫了扫,“莫非是空船进港?”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藏着几分不信任。

“那条船的税,你该去找船上的人收。”李漓平静地说,“我们不过搭了趟便船。”他顿了顿,随口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税吏微微一怔,继而哼了一声:“德巴尔。”目光重新落回那艘船上,眯起眼睛打量片刻,“那船连面像样的旗幡都没有,哪里是正经商船的做派?大白天大摇大摆地靠上官办的码头……走私的,我见过不少,但这般猖狂的,还真是头一回。”他啧了一声,“胆大包天。得了,罚钱!”

“那条船与我们毫无干系。”李漓应道,“我们只是途经此处,目的地是内陆山区。”

“哦?”税吏扬起一边眉毛,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斜睨着李

话音刚落,他已抬手朝港口栅栏处一招。那边正有一群士兵懒散地靠着木栅歇脚,刀鞘在石板地上搁出浅浅的划痕。众人见状,互相推搡了几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松散地搭着武器,向这边踱了过来——一副并不把眼前情形当回事的模样,然而人数着实不少,转眼间已将李漓一行人围出了半个圈。

蓓赫纳兹的手悄悄握上了腰间弯刀的刀柄。戴丽丝则一言不发,冷冷地将那群士兵逐一扫过,眼神如同一把无鞘的刀。便在此时,已经下船的瓦西丽萨当机立断,低声喝了几个字,身后的罗斯人佣兵们立刻心领神会,无声地分向两侧散开。托戈拉没有多说废话,侧头示意了一下,她的战士们随即跟上,在外围展出一道松散却咬合严整的弧线。紧接着,尼乌斯塔等人亦陆续下船,无一例外地加入对峙的队列,将税吏与士兵夹在了一个微妙的包围之中。码头上的嘈杂声霎时淡了下去。四周的脚夫与商贩都悄悄拉开了距离,只有海风还在栈桥的木板缝隙间发出细细的呜咽。

就算个个都会打,在人家地盘上硬来,也断然不是正路。巴尔吉丝悄步走到李漓身侧,附耳低声道,语气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随即转向税吏与士兵,展开双手,语气平和而从容:“诸位,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何必剑拔弩张。”

话还未落,一阵马蹄声已自侧方急促踏来。来者是一名军官,胯下枣红马的额心点着一撮白星,四蹄踏在石板路上,踢踏声清脆有力,如一串敲在众人心口的鼓点。他勒马停在李漓一行人面前,单手横握苏姆拉军的弯刀,斜搭于马鞍前桥之上,并不急着出手,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众人。风从街口掠过,掀起马尾与衣角。他开口,只吐出三个词,声音低沉而冷硬:“海盗?奸细?佣兵?”

“佣兵。”巴尔吉丝不等李漓作答,坦然接过了这个问题,抬手指着李漓,“这是我丈夫——落难的小贵族,出门在外,少不得带着家眷同行。”

“佣兵?”税吏接过话头,“那也得交税!”

“可我们还没找到雇主。”尼乌斯塔凑上前来,“这样也要收?”

“踏上这片土地就得交税,空手也算入境。你们脚踩码头,就有‘脚税’。没有例外!”税吏振振有词。

骑在马上的军官却没有理会税吏,目光在李漓一行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抬头朝码头那头扬声喊道:“祖拜达!”

不远处,一个本地的女人正站在船队旁,与管事的人逐条核对交接的货物,闻声抬起头来。

“这里有一伙还没找到雇主的流亡佣兵。”军官喊道,“你的商队不是要往木尔坦去吗?过来瞧瞧,兴许用得上。”

“我这边的事办完就过来!”女人高声应了一句,旋即低下头去,继续清点。

片刻之后,祖拜达走了过来。那是个贾特人,年岁不大,身形匀称,穿着一件褪色的蓝灰棉袍,头上搭着一方素净的白布巾,几缕碎发被风贴在颈侧。手腕上几只素银细镯是她身上仅有的装饰,走路时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的面孔晒得深沉,眉目却生得端正,神情里带着一种码头上少见的沉稳——不是商人惯有的那种八面玲珑,而是久经风浪之后磨出来的、不卑不亢的从容。她打量李漓一行人的眼神坦率而干脆,不带多余的客套,也不带多余的戒备。扫了一眼众人,开口便是一句:“这么多人?我雇不起。”

“且慢。”巴尔吉丝上前一步,“我们只是路过,要去北方。你们说的木尔坦若也在北方,那正好同路。至于佣金,一文不取——一路上管我们吃饭就够了。”

李漓回头看了巴尔吉丝一眼。

巴尔吉丝朝他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先找件事做,脚踏实地往北走。北边据说战事不断,到了那里,差事自然不愁。”

“你想想,”尼乌斯塔已笑着凑到祖拜达面前,“这么大一支队伍护着你的商队,路上何愁不太平——还一文不收,这样的买卖,上哪儿找去?”

祖拜达在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沉吟片刻,“木尔坦是在北边不假,只是这么多张嘴,口粮算下来也不是小数目……”她顿了顿,终究点了点头,“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吃食上,别挑剔。”

“那是,那是。”巴尔吉丝爽快地应道。

税吏在一旁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立刻插嘴:“好了,雇主找到了!该交税了——一人一个银迪尔汗,税金加落脚费。”

“这么贵?!”巴尔吉丝惊讶地看着他。

“这钱还包括他们的饭钱,谁叫你们之前不识趣,让他们白站起来围了一圈。”税吏指了指身后的士兵们,不慌不忙地对李漓说道。

“人家只管我们的饭,一个子儿都不给,”纳西特梗着脖子嚷道,“这样也要收税?这不是抢劫是什么!”

“要么给钱,要么今天就别想安生。”税吏不耐烦地说道。

“好了。”李漓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里兹卡,给他们钱。”

“这还像话!”税吏立时眉开眼笑,挺直了腰板。

里兹卡面无表情地数出银迪尔汗,一枚一枚搁进税吏摊开的手心。与此同时,祖拜达不动声色地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枚银迪尔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不紧不慢地递到那名军官的掌心,神情淡然,仿佛不过是一桩寻常买卖。军官低头看了看,掂了掂分量,微微颔首,拨转马头,带着手下扬尘而去。

税吏收了钱,转身离开。待脚步声渐渐远了,李漓回过头,不咸不淡地打量了祖拜达片刻,随口道:“好了,你跟着我们走吧。”

“应该是你们跟着我走。”祖拜达平静地纠正道,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李漓眉头微动,懒得计较这点措辞,摆了摆手:“那好吧,先带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刚上岸,身上的水汽还没干透,得休整一天,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出发。”

“等等。”祖拜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停步的笃定。

尼乌斯塔侧过身,将视线投向她:“怎么?”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答,缓缓环顾了众人一圈,目光在每张脸上略作停留,最终落回李漓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从今天起,就要吃我的了?是吗?”

“是的。”李漓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那就得给我干活。”祖拜达说罢,抬起一只手,遥遥指向不远处码头边的那片货堆——大大小小的箱笼、麻袋、陶瓮、皮囊堆叠在一处,在海风中散发着香料与皮革混杂的气息,足足垒起了半座小山的模样,“把那批货搬上来,一件不许落下。”

李漓眯了眯眼,脸色沉了几分:“我们是佣兵,不是脚夫。”

“是吗?”祖拜达闻言,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那我便不雇你们了。你们自行在这码头上另觅雇主——当然,”她顿了顿,语调依旧平缓,“本地的官兵和税吏想必很乐意继续与诸位叙旧。”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凝了一瞬。

“等等等等!”巴尔吉丝抢步上前,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李漓,压低声音道,“搬就搬,先离了这地方再说。”

李漓抿着嘴没有应声,沉默片刻,终究移开了目光。

“那就赶紧。”祖拜达已然转过身去,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利落,“今晚你们住在我在城外小镇租的仓库里。还有——”她顿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明日一早便出发,别讨价还价。”

“好歹也得有牛车马车吧,”李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总不能叫我们用背扛。”

“那是当然。”祖拜达不慌不忙,抬起一只手朝码头边上遥遥一指,“我的牛车在那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辆厚实的木制牛车横排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车轮陷在松软的泥沙里,拉车的老牛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甩着尾巴驱赶蚊虫,一副与己无关的懒散模样。

安卡雅拉将视线在牛车与那半座小山似的货堆之间来回打了个转,眉头拧了起来,迟疑道:“装得下吗?”

“先试着装吧!”尼乌斯塔爽快地拍了拍安卡雅拉的肩膀,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走向货堆,撸起袖子,弯腰提起一只鼓胀的麻袋,扛上肩头,脚步沉稳地朝牛车走去。

众人见状,也只好各自散开,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搬运劳役。李漓皱着眉,俯身抱起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木料里渗出股说不清来路的香料气息,刺得鼻腔发痒。他咬着牙将箱子稳住,脚下一步一顿地挨到车边,搁上车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抬起头,又瞥了眼那堆丝毫未见减少的货物,胸口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好低头再走一趟。

牛车一辆辆装满,车板压得吱嘎作响,拉车的老牛似乎也察觉了分量的变化,不安地踏了踏蹄子。然而那堆货到底家底深厚,几辆车填得严严实实,码头地面上兀自还散落着七零八落的箱笼皮囊,实在无处可塞。

大半个时辰后,众人停下来,望着那剩余的一摊货,又看看彼此,个个汗涔涔的,沉默得有些微妙。

祖拜达适时地踱步上前,环顾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云淡风轻,嘴角牵出一个得体的笑来:“至于牛车装不下的,你们不是也有马匹吗?若还是装不下……”她顿了顿,四下扫了一眼那东零西散的剩余货物,“看起来也不算太多,就辛苦各位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各有千秋——有苦笑,有无奈,有隐忍,唯独没有人先开口。

片刻后,尼乌斯塔凑到李漓耳边,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挤出一个词:“奸商。”

……

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夜色一点点蚕食。海风从身后追来,裹着咸腥的潮气与一日积攒下来的倦意,将人往前推着走。

李漓带着一行人,背负着各式货袋,沿着夯土小路踏进了德巴尔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镇子不大,黄泥夯成的矮墙沿路蜿蜒,间或有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火,空气里飘着炭烟、烤饼与牲畜粪草混杂的气息。祖拜达带着众人拐过一道弯,在一座低矮的院落前停下,推开了那扇半朽的木门。说是仓库,实在是抬举了这地方。

院子四四方方,地面是未加修葺的夯土,坑洼不平,踩上去硌脚。三面各倚着一排粗糙的土坯矮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灰黄的土胎,缝隙间长着几丛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抖动。一侧搭着一片残破的苇席棚顶,撑棚的木柱歪歪斜斜,像是随时都会就此放弃,倒将下去。院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空木箱,箱板裂开,生着黑色的霉斑,不知在此搁置了多少年月。整座院落弥漫着潮湿的旧木气息与说不清来源的霉味,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暗,既无灯盏,也无人烟,唯有一两声不知从哪户人家传来的犬吠,偶尔打破这片寂静。

众人将货物一一卸下,横七竖八地摞进院中,而后便如泄了气的皮囊般,各自找了块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再无半分气力。有人直接仰倒在货袋上,闭目无声;有人将手臂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喘气;安卡雅拉把背靠在一只大木箱上,腿伸得笔直,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那一片深蓝色的天幕,连说话的力气也省了。

约莫半炷香后,院门外传来动静,祖拜达带着几个雇来的工人走了进来,几人合力抬着一只宽口竹筐,筐里叠放着一摞圆面饼,麦香混着微微的焦糊气飘散开来,在这饥肠辘辘的当口,竟格外勾人。

李漓坐在地上,鼻子动了动,站起身,走过去从筐里取了一个饼,转身在旁边一只货箱的箱盖上坐下,低头便啃了起来。饼是凉的,硬得有些结实,需要用力咬下才能扯开一块,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余光里,李漓瞧见祖拜达也不声不响地从筐中取了一个饼,走到对面,在另一只箱子上坐了下来。

李漓抬起眼,带着几分诧异打量祖拜达,目光在那块饼上停了停,没有说话。

祖拜达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与李漓平静地对视,不紧不慢地开口:“怎么?我吃我自己的饼,有什么不妥?”

李漓将手里的饼转了转,故意装出几分市井小人物特有的拘谨:“您这一船货,倒腾下来想必也是大买卖,怎么……还跟我们一道啃这个?”他抬了抬下巴,朝那筐硬邦邦的面饼示意了一眼。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应,咬下一口饼,细细咀嚼,咽下去。而后缓缓抬起头,将视线投向院墙之上那片幽深的夜空,半晌,才轻声道:“赚点钱,不容易。”

“这么拼命赚,又这么省,为的是什么?”李漓随口问道。

祖拜达的目光从夜空收回来,落在手里那块饼上,平静地开口:“我要给自己备一笔丰厚的嫁妆,嫁入那些贵种的家门——拉杰普特那类人,那些自称血统干净的人家。他们会嫌我出身低贱,但嫌贫穷的人更多,总有人会看在钱的份上接纳我。”她顿了顿,“我不想一辈子低着头过活。”

“她说的那些贵种,应该就是这地方从前的刹帝利。”苏宜拿着一个饼走到李漓身边,插话道。

“刹帝利?”巴尔吉丝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蹲在一旁,“这里不是早已经皈依天方教了吗?怎么,还讲种姓这一套?”

“皈依?”祖拜达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疲倦的意味,“不过是个表象。这片土地上的种姓,根扎了几千年,换个礼拜的方向,是改不了的。这里的拉杰普特人早已投效苏丹,但宗谱却照样算得清清楚楚。做生意的,依旧低人一等;干苦力的,依旧被人歧视;最穷最苦、干脏活的,依旧不过是会说话的牛马。”她停了停,“从来如此。”

夜风拂过,院中一片静默。几只货箱沉默伫立,压着各自的秘密,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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