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兜祗长老
站在正中的那女人打量着来人,目光在李漓身上停了一停,又扫过蓓赫纳兹与里兹卡,最终落回李漓脸上,语气平静,带着一点审视,用标准的梵语说道:“原来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想不到,躲在这种地方的人,居然也会说梵语,你到底是不是戈拉克纳特的弟子——还是说……你究竟是什么人?”摩诃梨已经率先开口,抬手直指那中年男人,眼神毫不迂回地落在女首领脸上,“他看你的眼神,哪里像师尊看弟子!”
女人闻言,嘴角微微一动,牵出一个说不清是好笑还是赞许的弧度,侧头看了身旁那个中年男子一眼——眼神懒散而随意,“他?”女人的声音低而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不疾不徐,“这是我座下的大弟子,东巴·帕。”她顿了顿,“我的师父戈拉克纳特上师,我已好几年未曾见过了。”她重新抬起眼来,神情坦然,“我当真是戈拉克纳特上师的亲传弟子兜祗,奉掌十二法脉之一的拉瓦尔这一支。”说到这里,女人的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动声色的笃然,“是我让东巴·帕扮作我师父,前去与你们接触的,而他对你们所说的一切关于我师父的事,也都是真实的。还有,我也依着之前和你们说定的,用我自己的方式替你们做了该做的事——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迦哈达瓦腊大军行军路线沿途。”她略略扬起下颌,铜鼻环随之轻轻一晃,“行了,既然你们能找到这里,也算有几分本事。说吧,找我们究竟所为何事?”
李漓正要开口,视线却在开口之前已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扫过一道,随即以极快的速度移开——移向旁边帐篷的帘角,移向更远处的一株枯树,移向漫无边际的灰白天色,总之哪里都好,就是不肯往正前方落。他扯了扯嘴角,微微侧过脸去,干咳了一声,神情里浮出一丝在他脸上极为罕见的局促,“兜祗长老,那个……你能先穿上件衣服吗?”
兜祗随手从身后帐篷旁揭起一块毯子——那是一块织着暗红与赭黄几何纹样的厚毯,边缘磨得起了毛,显然用了不短的年头。她纵身一转,动作利落得出乎意料,毯子在空中带出一道弧,随即被她稳稳裹在身上,两手在胸前轻轻一拢,捏住毯角,站定。
站定的姿势与裹毯之前没有分毫分别——背脊依然挺直,下颌依然微扬,铜耳环随着转身的余势轻轻晃了一晃,旋即止住。骨灰涂过的肩颈与锁骨大半隐入毯中,却仍有一小截裸露在外,灰白的纹路落在深棕的皮肤上,在午后的清冷光线里泛着一点近乎仪式感的肃穆。她抬起眼来,不紧不慢地看向李漓,神情平静如故——既无被人催促的仓皇,也无刚刚被人要求更衣的窘迫。仿佛方才那一裹,不过是顺手拍去了衣袖上的浮灰,随手而为,不值一提。那双眼睛沉静而清醒,带着一种看惯了生死、也看惯了人心的从容,落在李漓身上,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等着。
女人抬手一挥,原本那群围着李漓等人的门徒们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我想,”李漓也不绕弯子,“让你帮我整点什么‘神启’,用来稳定军心。”
兜祗没有立刻回答,打量了李漓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笃定、几分病急乱投医。片刻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沉,她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动摇迦哈达瓦腊大军的军心,我能试试;让他们行军沿途的民众不愿接济支持,我也能试试;拉拢你治下民众的民心,同样能试试。”她顿了顿,铜鼻环在冬日的清冷光线里微微一晃,“唯独帮你稳定军心——我做不到。”
“为什么?”李漓皱眉。
“你带来的军队,”兜祗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陈述事实时才有的直白与平静,“几乎没有一个人信天竺的诸神。我们的德希诗歌,他们听不懂。就算勉强听懂了几句,他们也不会信。”她略停了停,“不信的人,神启落进他们耳朵里,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去,什么都不留。”
身旁,摩诃梨悄悄凑近李漓,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贴着他耳侧,“这个女人诡计多端——不过她这话,倒是没说错。”
李漓沉默了一息。他低着头,拇指在拢起的袖口边缘无声地摩挲了一下,而后抬起眼来,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们先回去了。”语气转作寻常,不见失望,也不见勉强,像是早已将这个答案纳入了某个更大的盘算之中,“我们已是盟友,日后联络,我希望能方便些。你们就暂住在这里,我有事会遣人来找你。你们若有什么需求,也尽管开口,只要不过于离谱,我都照单给你送来。”
说罢,李漓略整了整衣袖,转身,抬脚便要往来路走。脚下是干硬的火葬场地面,灰尘随靴底轻轻浮起,在冬日的斜阳里转了一转,又无声落定。
“盟友?”兜祗将这个词在唇间轻轻转了一转,像是在品一样不常见的东西,随即抬起眼来看向李漓的背影,神情里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蔑戾车腊伽,你是我见过的王侯里,第一个肯称我们这种人为盟友的。”
李漓没有接话,只略点了点头,也没回头,抬脚便要往来路走。
“等等,蔑戾车腊伽。”兜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落在冬日的空旷里,却清晰得像一枚石子投在静水上。
李漓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余光扫向身后,“怎么?”
“我知道,”兜祗说,停顿了半息,像是故意留出这一点空隙,“谁能帮你稳定军心。”
李漓这才转过身来,重新面向兜祗,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了兜祗一眼,眉梢极轻地动了一动,"哦?"
“去找阿夫沙尔。”兜祗说,语气一如方才,平稳而笃定,“你们军队里那些各自转圈的修行之法,便是他的弟子们传授过去的。”
“就是那个教沙努斯拉特·苏里转圈修行术的穆里德?”里兹卡已经抢在前头开了口,眼睛亮了一亮,“他在哪里?”
兜祗看了她一眼,“阿格罗哈往西北一百多里,前往拉合尔的大路旁,有一处废弃驿站。”她说,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烂熟于心的旧事,“那是当年伽色尼军打进来时留下的。后来没人修缮,也没人驻守,荒了已有些年头。”顿了顿,续道,“驿站旁边有个村子,那里没有像样的名字,人们都叫他尼查瓦斯。村里人明面上都是般遮摩——四种姓之外的贱民。可实际上,他们大多是当年那些伽色尼士兵与本地女人留下的血脉,两头都不靠,夹在中间讨活。”
兜祗略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继续,“阿夫沙尔就住在那里。传授沙努斯拉特苏菲派修炼术的是不是阿夫沙尔本人,我说不准——但即便不是他本人,也必是他的门徒信众,跑不出他的圈子。”她抬了抬眼皮,“阿夫沙尔年纪虽轻,身份却不寻常。他是被称为大塔·甘杰·巴赫什的天方教苏菲派上师阿里·胡智维里的亲孙子。”兜祗的语气没有起伏,平平淡淡地收了尾,停了一停,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出几分言简意赅的笃定,“他祖传的修炼术与心法,对天方教徒而言,着实有些分量。”
“你认识他?”蓓赫纳兹看向兜祗问道。
“这有关系吗?”兜祗反问。
“谢了。”李漓朝兜祗略一颔首,转身欲走。
“慢着!”兜祗又叫住了李漓。
李漓停下脚步,回过头,眉梢轻挑:“怎么,还有事?”
兜祗抱着毯子,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既然来了,就给点钱吧。”她说得直接,不绕弯子,“最近发动这么多人四处散布消息,花费着实不少。”她顿了顿,目光在李漓脸上不紧不慢地停了一停,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后语气里添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直白,“本来打算等你打赢了再上门讨要——可我现在当真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赢。先给点,让我心里踏实些。”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看了兜祗片刻,神情平静,不辨喜怒,像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侧过头去,语气如常,“里兹卡,给她五十个金币。”
兜祗愣了一息,眉梢微微一动,眼神里浮出一丝遮掩不住的讶异,“这么多?”
“等我赢了,还有更多的谢礼。”李漓说,嘴角重新挂上那丝不冷不热的弧度,眼底却沉着而认真,“想办法把这些钱花出去,帮我赢。”他停了一拍,“我赢了,你们就能得实惠。”略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顺手之事,“而且,我会在我的地盘里,给你们那特悉达一个说得出口的地位。你们若想建道场,我也可以出地和出这笔钱。”他扫了一眼四周——荆棘、坟茔、灰白的火葬场地面,“你们就不必再藏在坟地里,靠荆棘遮身。”
兜祗没有立刻说话,双手紧紧抱着毯子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李漓身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些话一一拆开来掂量轻重。铜耳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随即停住。
……
李漓、蓓赫纳兹、苏麦雅、摩诃梨、里兹卡同兜祗告别后,翻身上马,离开那片荆棘林。没走多远,夜色已经压了下来,四野昏沉。远处的林影像凝固的墨,沉甸甸地贴在地平线上。风从低矮的灌木间掠过,带着干草、泥土与马汗混杂的气味。几匹马踏上旧道,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硬邦邦地敲在土路上。他们没有打算停得太早。到尼查瓦斯村路程还很长。李漓的意思很简单:今夜能赶多少便赶多少,若实在走不动了,再寻地方歇脚,对此谁也没有意见。
一行人沿管道附近的道路前行。那一带本就不算繁华,入夜后愈发冷清。终于,夜色很深了,他们抵达一座不起眼的小镇。镇子极小,街道狭窄,土墙低矮,几盏昏黄的灯火零星地嵌在黑暗里,像快要熄灭的炭。镇上既无旅店,也看不见供行商歇脚的院落。远处偶有犬吠,两三声,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李漓没有惊动本地居民的打算。他们这一行人虽不算浩荡,却带着兵器与马匹,几张生面孔夤夜叩门借宿,难免惹人疑惧。于是,李漓在镇口附近绕了一圈,最终选中一间镇子角落里的废弃旧屋。那屋子半塌不塌,门板歪斜,墙角蔓着杂草,屋檐下悬着几缕朽烂的草绳。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裹着一股陈年的霉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里,”李漓扫了一眼屋内,语气平静,“今晚将就一宿。”
蓓赫纳兹先下马,按着刀柄进屋转了一圈,确认无人藏匿,方才回头点了点头。里兹卡牵马到屋后的避风处,苏麦雅则将随身的毡毯取下,抖去浮尘,铺在相对干净的角落。摩诃梨没有多话,只弯腰把墙边的碎木拢到一处,准备燃一小堆火。
里兹卡站在门口,望了望黑沉沉的小镇,又扫了眼这间破屋,低声嘟囔道:“比荒地强些。”
李漓没有接话,只将马缰拴好,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道路,转身走进屋内。
里兹卡去旧屋外抱柴。这间废屋荒了已久,院墙塌了大半,后头原本应是牲口棚,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和一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枯草。她一边低声骂这地方穷得连柴火都没有,一边弯腰去折墙根旁的干枝。然后,里兹卡忽然停住了。后院里拴着一匹马。
那马被拴在一根半朽的木桩上,缰绳绕得很紧,马鞍还在,鞍袋也未卸下。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阵子。它不像是本地农户养的驮马——毛色尚算整洁,鞍具也不破旧,鞍边甚至缀着一枚磨亮的铜扣。
里兹卡眯起眼,低声道:“咦?”她没有立刻喊人,只是把抱起的树枝夹在腋下,绕着马转了一圈。马身上没有血,鞍袋却被人动过,系绳松了一截,像是有人正要翻检,却没来得及搜完。
屋里,李漓刚踏过门槛,也察觉出一丝不对。这间旧屋外头看着空荡,里面却黑得发沉。不是单纯没有光,而是那黑暗里像是压着几口无声的呼吸。墙角的草席轻轻鼓起一下,又落下去;梁上的蛛网被夜风吹得微微一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蓓赫纳兹和苏麦雅几乎同时停步。两人没有交换眼神,也没有多说半个字。蓓赫纳兹右手一翻,弯刀无声出鞘;苏麦雅的动作更轻,却同样果断,身子一侧,已将李漓前方半步的位置护住。那一瞬间,屋里的惊疑还未及扩散,她们的刀锋便已先于众人的理解醒了过来。
摩诃梨举着火把走进屋子。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猛地卷过松脂,火苗向后一偏,"噼啪"炸出几粒星子。昏黄的光晕从她手中荡开,先照亮地上的破瓦、墙边的灰土,接着一路爬向屋子深处。
那团黑暗被火光撕开了。所有人都看清了。屋里有三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死死握着一条白色绞索的两端。绞索中段勒进一个男人的脖颈,那人半跪半倒,双手僵在颈间,指甲还抠着绳边——像是在临死前徒劳地想将那条布索从肉里扯出来。他身上穿得并不华贵,却也绝非穷苦之人:外袍料子干净,腰带上挂着皮钱袋和一枚小铜铃,脚上是赶长路的人才穿的厚底皮鞋。可他已经死了。脸色发青,眼珠微凸,脖颈上那道白索陷进皮肉,勒出一圈发紫发黑的痕。那两个男人本是要松手逃离的。一个还攥着绞索,手背青筋暴起;另一个已经半转过身,肩膀僵在火光里。他们听见动静,脚步已经停了,却没料到来人这样快,也没料到火把会这样猝然照进来。
而第三个活人,是个女人。她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这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瘦而灵活,脸上没有惊叫,也没有寻常妇人撞破凶案时的崩溃。火光照上来,她只略微眯了眯眼,随即将短刀横在胸前,脚尖慢慢向后挪了一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荒草深处骤然睁开的兽眼,正迅速估量着门口、火把、刀锋与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她并不慌。偏偏是这种不慌,让屋里所有人背上生出一层寒意。
“他们是塔格贼!”摩诃梨的声音陡然炸开,带着压不住的憎恶,她举着火把上前半步,指着地上的尸体:“死了的那人是受害者!”
李漓看着那条白绞索,眉头慢慢压下来,“什么意思?”
“遇到这些恶人,先砍了再说!”摩诃梨大声说道。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和苏麦雅已经扑了出去。蓓赫纳兹直取左边那个男人。弯刀从下往上挑起,火光在刀刃上一闪,像一截冷月从屋角掠过。那男人下意识举起绞索横挡,手腕刚抬,刀锋已切开他的臂弯。惨叫还没出口,第二刀便压了下来,干脆得像砍断一截枯藤。苏麦雅则更快。她贴着火光一步欺近,刀背先砸开另一个男人的手。绞索脱手落地,白布蹭上灰尘,拖出一道浅浅的痕。那男人慌忙后退,脚跟却绊在尸体的腿上,身子一歪。苏麦雅没有给他重新站稳的机会,弯刀贴着他的颈侧一掠而过。两声闷响。两个握着绞索的男人先后倒下。屋里只剩火把噼啪作响,还有那个女人压低的喘息声。
(https://www.reed81.com/chapter/10/10195/11110453.html)
1秒记住读吧无错小说:www.reed81.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reed81.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