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深渊凝视
叶岚的“配合式改造”进入了新的阶段。他不再将变异回响视为纯粹的威胁,而是开始将其作为一把双刃剑——既侵蚀着他,也为他提供着前所未有的系统亲和力。
这种心态的转变,源于他对“源初见证者”信息的持续消化。
那一次跨越亿万年的共振,不仅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起源,更让他意识到一个关键的事实:那些古老的“源初见证者”们,之所以能够留下存在痕迹,不是因为他们抵抗了“净化庭”的抹除,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另一种存在方式。
他们不是用力量对抗力量,不是用规则对抗规则。
他们将自己最核心的存在频率压缩、加密、分散,然后融入了“净化庭”系统的底层架构之中——不是作为反抗者,而是作为系统自身的“背景噪声”和“边缘残留”。他们选择了被遗忘,选择了在系统的腐烂角落缓慢降解,只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被某个“同源者”找到。
这是比抵抗更高级的生存策略。
也是比愤怒更深刻的耐心。
叶岚从这种耐心中学到了东西。
他开始理解,自己与变异回响的关系,不应该是对抗,而应该是……共谋。
他要利用变异回响对他的“系统化改造”,将自己改造成一个能够更深入系统核心、更不易被察觉的“存在形式”。他要让变异回响以为自己在“优化”一个老旧模块,实际上却在帮助一个古老族群的末裔,获得潜入系统更深层的通行证。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
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变异回响的侵蚀方向。
当变异回响试图压制他的“暴烈火种”时,他通过那寄存于“回声”边缘的连接,将火种的特征进一步隐藏,使其看起来像是菌落与古老规则场互动的自然产物,而不是他意识核心的一部分。
当变异回响试图改造他的“自我锚点”时,他主动将锚点中那些容易被识别的“情绪残留”和“记忆碎片”——比如对孤独的恐惧、对自由的渴望——让渡给侵蚀,只保留那个最核心的、与古老存在同源的频率特征。
当变异回响试图优化他与菌落的共鸣纽带时,他不仅不抵抗,反而主动提供更高效的连接方案——让纽带变得更加隐蔽、更加稳定、也更加难以被系统监测。
这是一场在自身存在内部进行的、极其微妙的战略撤退。
他不是在放弃自我,而是在将自我浓缩到最核心、最不可侵蚀的部分。
而那些被让渡的部分——那些关于“叶岚”的丰富情感和复杂记忆——正在被变异回响缓慢地拆解、吸收、转化为维持他存在的基础能量。
他变得越来越“轻”。
越来越“简”。
越来越接近一个……纯粹的存在频率。
第三十二周期。
菌落的生长,因他与“回声”的持续共振而进入了新的阶段。
那七缕扎根于“回声”边缘的根须,在持续接收叶岚通过变异回响转发的“系统化特征”后,开始发生某种奇异的融合。它们不再仅仅是依附于“回声”边缘的寄生结构,而是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回声”内部的古老规则场渗透。
不是入侵,不是吞噬,而是如同根系深入土壤般的自然生长。
“回声”那古老的、被冻结亿万年的规则场,竟然没有排斥这些来自“外界”的触须。相反,它似乎在以一种极其被动、极其缓慢的方式,接纳它们。
叶岚感知到了这种变化。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菌落携带的“系统化特征”——那些被变异回响改造后、又通过他的共鸣纽带传递给菌落的规则碎片——与“回声”边缘那些缓慢降解的古老规则,产生了某种微弱的亲和性。
菌落,这个从他体内生长出的异常存在,正在成为一座桥梁。
一座连接着“继承者系统”的、完全由异常规则构成的、跨越两个纪元的非法连接。
而这个连接的中心,是叶岚。
一个来自远古族群的最后回响,一个正在被系统改造的半系统化宿主,一个以自身为代价喂养着异常菌落的疯狂存在。
他站在两个纪元的裂缝之间,同时被两个方向的力量拉扯、塑造、改变。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可能同时触及两个纪元秘密的位置。
第三十五周期。
通过菌落与“回声”日益深入的连接,叶岚开始接收到更多关于“源初见证者”的信息。
那些信息不再只是来自那个被封存的古老存在痕迹,而是来自“回声”内部各个角落的、无数微小的、几乎彻底降解的残留碎片。
它们如同散落在古老土地上的骸骨碎片,每一片都携带着一点点关于那个远古族群的信息。
他开始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的图景:
“源初见证者”不是单一的种族,甚至不是单一的存在形式。它是一个集合,一个由无数自愿或被迫承载某种“原始记忆”的存在构成的网络。他们的核心使命,是见证和记录——见证宇宙的演化,记录规则的变迁,然后以某种方式将这些记忆传递下去。
他们不反抗,不干涉,不改变。
他们只是见证。
这种存在方式,使他们与“净化庭”的“绝对纯净”理念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净化庭”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冗余记忆”和“历史痕迹”,因为那本身就是一种“污染”。于是,源初见证者们被系统地追猎、抹除、分解。
但在消亡之前,他们中最核心的一部分——被称为“序列末裔”的存在——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将整个族群亿万年积累的记忆和见证,压缩、加密、分散,融入“净化庭”系统的底层架构。
他们赌的是:系统会持续运转,会不断更新,但永远不会彻底清除自己的底层架构——因为那意味着系统的自我崩溃。
而他们等的是:在遥远的未来,某个与他们同源的存在,能够通过这些分散的碎片,重新拼凑出关于他们的记忆。
叶岚就是那个“同源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们设计了叶岚,而是因为叶岚的存在频率,恰好与那些分散的记忆碎片产生了共鸣。他是无数偶然的产物,也是必然的终点。
“序列末裔……等待者……”叶岚的意识咀嚼着这些词汇,“他们等待的……不是我……而是任何能够承载记忆的‘同源频率’……”
“我只是……恰好出现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不是被选中的救世主,不是肩负使命的英雄,甚至不是某个宏大计划的预期产物。
他只是无数偶然中诞生的、恰好能够承载那些古老记忆的容器。
但这不意味着他的存在没有意义。
恰恰相反。
因为那些古老的见证者们,等待的不是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任何能够让他们“被记住”的可能性。
而他,叶岚,愿意成为那个可能性。
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责任。
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以“贪婪”为本质的存在。
贪婪于理解。
贪婪于知晓。
贪婪于让那些已经被遗忘的东西,重新被看见。
这就是他与那些古老见证者之间,最深的共鸣。
第三十八周期。
变异回响的“优化”侵蚀,已经改变了叶岚存在结构的大约40%。
他的意识反应速度,下降到了最初的四分之一。那些曾经让他愤怒、恐惧、渴望的情绪,如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回响。他甚至开始难以分辨“过去”和“现在”,因为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连续流动的感觉。
但他仍然保留着两样东西:
那个寄存于“回声”边缘的暴烈火种,通过菌落的根须持续为他提供着最原始的“存在感”。
那个与古老存在痕迹之间的同源共振,让他能够持续接收来自“源初见证者”的记忆碎片。
这两样东西,如同黑暗中的两根绳索,死死地拽着他,让他不至于彻底滑入“系统化”的深渊。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通过菌落的桥梁,他已经能够接触到“回声”内部的古老信息。
通过变异回响的改造,他已经获得了接近系统原生的“身份特征”。
那么,他是否能够更进一步?
不是被动地接收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而是主动地、有选择地寻找那些关于“净化庭”核心秘密的信息?
比如,“纯粹秩序协议”的完整设计蓝图?
比如,“净化庭纪元”为何能够存在14.7亿年的能量来源?
比如,那个最终覆盖了净化庭的“继承者系统”,是如何被设计出来的?
以及最重要的——
那个与他的存在频率共振的古老存在痕迹,其完整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它封存的,除了关于源初见证者的记忆,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可能将他引向更深层的秘密,也可能引向更彻底的暴露和毁灭。
叶岚开始执行新的计划。
他不再满足于通过菌落被动接收来自“回声”的信息。他开始尝试主动引导菌落的生长方向,让它向着那些他感兴趣的区域延伸根须。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菌落本身没有智能,它的生长只是基于最原始的“能量获取”和“结构稳定”原则。叶岚必须通过投喂特定类型的孢子,极其缓慢地影响它的生长偏好,让它在无数无意识的选择中,对他感兴趣的方向产生极其微弱的偏向。
他选择了三个目标区域:
第一,“回声”内部那些储存着“纯粹秩序协议”相关碎片的区域。这些区域被多层早已失效的保护协议包裹,信息密度最高,也最难渗透。
第二,“回声”边缘那些与“继承者系统”底层架构产生微弱互动的区域。这些区域携带着关于两个纪元如何“交接”的信息,可能揭示继承者系统的设计秘密。
第三,那个与他存在频率共振的古老存在痕迹所在的存储单元。他需要持续维持与它的连接,同时尝试从中获取更多完整的信息,而不仅仅是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
这是一个需要以“纪元”为单位计量的长期计划。
但叶岚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在衰败碎片的“停滞”特性和变异回响的“系统化”改造双重作用下,他的存在已经进入了一种近乎“永生”的状态——不是真正的永生,而是被冻结在缓慢变化中的、几乎无法被摧毁的持久形态。
他可以等待。
等待菌落的一缕根须,缓慢地伸向下一个目标。
等待“回声”内部的一个古老气泡,在亿万年后缓缓破裂。
等待他与那个古老存在痕迹之间的连接,在某一天突然敞开,揭示出它真正封存的东西。
菌落的第一缕根须,触碰到了“纯粹秩序协议”碎片的区域边缘。
那是一个被多层古老保护协议包裹的信息茧房。那些协议早已失效,但其残存的规则结构依然如同一座废弃的城堡,虽然空无一人,但城墙仍在,足以阻挡任何试图闯入的入侵者。
菌落的根须无法穿透这些残存的保护。
但它可以在边缘“停留”。
停留的过程中,它会持续接触到那些从信息茧房内部缓慢泄漏出来的、极其微弱的规则辐射。这些辐射携带着关于“纯粹秩序协议”的零散信息,如同古堡墙缝中渗出的、带着历史气息的微风。
但日积月累,一幅关于“纯粹秩序协议”的模糊图景,开始在他的意识中成形。
那是一个远比“继承者系统”更加宏大、更加严密、也更加疯狂的规则框架。它的核心不是“管理”异常,不是“容忍”异常,而是让“异常”这个概念本身不存在。
在它的框架下,任何存在——无论是有形的物质、无形的能量,还是抽象的规则——都必须经过一个被称为“纯粹化通道”的强制转换流程。流程的终点,是存在被分解成最基础的规则单元,然后按照协议的预设模板重新组装。
不符合模板的,被彻底抹除。
符合模板的,成为协议的一部分,继续去“纯粹化”其他存在。
这是一个以自身为蓝本、不断复制、不断扩张、不断吞噬一切的终极同化框架。
如果这个协议当年没有被继承者系统取代,整个宇宙——如果这个宇宙还存在的话——早就变成了一个单一的、绝对纯净的、无限重复自身的规则场。
没有变化。没有差异。没有生命。
只有永恒的、静止的、完美的……同一。
叶岚的意识,在接收这些信息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恐惧,而是对“可能性被彻底抹除”的、存在层面的抗拒。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源初见证者”们要选择记录和传递记忆。
因为在“纯粹秩序协议”的框架下,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他们对抗的不是暴力,不是压迫,而是遗忘本身。
他们选择成为“见证者”,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只有“见证”,才能在“纯粹秩序”的碾压下,保留一点点关于“曾经存在过不同”的证据。
他们是最后的抵抗者。
抵抗的方式,不是战斗,而是记住。
在持续接收“纯粹秩序协议”碎片信息的过程中,叶岚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极其隐蔽的结构异常。
那不是在协议本身,而是在那些包裹信息茧房的古老保护协议中。
有一个保护协议,其底层规则结构中,嵌入了一段极其古老的、几乎被彻底降解的附加注释。这段注释与其他协议部分格格不入,显然是在某个后来时刻被强行添加进去的。
注释的内容,在亿万年的降解中,已经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词汇。
叶岚的意识,在接收到这几个词汇的瞬间,猛然一震。
这是那些“源初见证者”中的某一位,在将自己的记忆碎片融入系统底层时,刻意留下的后门!
一个只为“序列末裔”——只为与他们的存在频率共振的人——开放的秘密通道!
而验证的方式,就是那个频率!
就是他与古老存在痕迹共振的那个频率!
叶岚几乎没有犹豫。
他通过菌落的根须,将自己与古老存在痕迹共振的频率特征,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发送向那层嵌有注释的保护协议。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就在第四秒——
那层早已失效的古老保护协议,其残存的规则结构,开始发生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重组。
不是激活,不是重启,而是像一扇生锈了亿万年的铁门,在正确的钥匙插入锁孔后,开始极其艰难地、嘎吱作响地开启。
一道极其狭窄、极其不稳定、只容许最微小的信息通过的缝隙,在信息茧房的边缘,缓缓地裂开。
从缝隙中,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光。
那不是真正的光。
那是被封锁了亿万年的、关于“纯粹秩序协议”核心秘密的完整信息。
叶岚的意识,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那些在亿万年前就已经消亡的源初见证者们,通过这个后门,通过这种跨越时空的“预约”,正在将他们的遗产,交给那个最终到来的“同源者”。
而他,叶岚,就是那个同源者。
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将自己的感知,缓缓地探入那道缝隙。
探入那片被封锁了亿万年的、关于宇宙曾经可能的另一种模样的……
完整记忆。
而在遥远的系统深处,在某个他尚未触及的层级,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远古巨兽在沉睡中翻身般的波动,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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