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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往事5(正文番外)


柳惟屹娶了一个凡人做妻子。

这在修真界,简直是离经叛道。

而且柳惟屹还是个无情道修士,这使得此事变得更加奇妙。

但若是传出去,更多的人,可能反而觉得原来如此,觉得柳惟屹太聪明。

杀妻证道。

这四个字,在无情道修士之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道途艰难,总有人想着另辟蹊径,拿所谓的“低成本”谋取“高回报”。

无情道,到底该是什么样?

他自幼入门,师尊从未明说,只让他们自己悟。

师兄弟们各执一词,有的说要斩断七情六欲,有的说要心如枯井,有的说要视万物为刍狗。

最多的,也不知从哪起,便有人传,说无情道的真谛在“斩”,斩断尘缘,斩断牵绊,斩断所有能让心软下来的东西。

而最重的牵绊,莫过于情。

于是便有人想,若是我娶一个凡人,待生出情来,再亲手斩去——那该是多干净利落的证道之法?

一介凡人,做了我的妻,又能为我证道,这是何等的恩荣。

这样的话,柳惟屹听过不少。

那些年里,他跟在谢承安身后,听过无数同道之人或给其出主意的人议论。

有人说得冠冕堂皇,有人说得坦坦荡荡,也有人说得鬼鬼祟祟,像是怕被谁听见。

可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发堵。

起初他也年少,不懂这些事,只隐约觉得无情道大概就是那样——不需要感情,不需要牵绊,只需要一心向道,终有一日能勘破天机。

虽然偶尔也会觉得矛盾,若是无情,为何要生出情来再斩?若是无情,那斩去的又是什么?

可随波逐流的心思让他没有深想。

那么多人都这么说,那么多人都这么做,总不会错吧?

况且道途艰险,保守些总没错。

万一无情道真的是那样呢?万一他心软了,道途就断送了呢?

那些念头像水面的浮萍,飘飘荡荡,却从未真正扎下根去。

他听过太多人议论无情道。

有人说,无情道就是要无情,要斩断一切牵绊。

有人说,情是最大的业障,不斩情,无以证道。

也有人说,杀妻证道虽然残忍,却是最稳妥的路——反正凡人命短,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死在道途上,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听的时候,只觉得恶心。

可如今轮到他了,他才发现,那些话不是听听就过去了。

他想起了许多人。

想起了那些真的尝试杀“妻”证道的修士——他们下手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是痛苦,是释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想起了那些劝他“稳妥些”的道友——他们是真的为了他好,还是只是想把他也拉进那个泥潭?

想起了师尊——若是师尊知道他娶了凡人,会说什么?会失望吗?会像从前那样,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吗?

最后,他想起了谢承安。

他的师兄。

那个完全不一样的无情道修士。

在所有人都忙着斩断情缘、抛却牵绊的时候,师兄却温柔耐心,心怀悲悯。

他会蹲下身听凡人絮叨,会耐心指点同门剑法,会在妖兽横冲直撞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护住那些素不相识的村民。

他是无情道修士。

可他对谁都有情。

柳惟屹想,这世上若有无情道的真意,那一定不是杀妻证道那种扭曲的东西。

那一定是师兄那样的。

真正的无情,不是没有情。

而是情到深处,反而勘破了那层执着。

就像师兄对他——好得让他嫉妒,好得让他恨,好得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师兄从来没有想过斩断什么。

师兄只是,那样地对他好。

柳惟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一夜。

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素苓脸上。

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柳惟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散在枕上,乌黑乌黑的,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她什么都不知道。

顶多知道他是修士,却不知道修真界那些弯弯绕绕,不知道有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更不知道——有一种说法,叫杀妻证道。

她只知道,他是柳惟屹。

是那个她救回来的、笨手笨脚上药的、练剑时会偷偷看她有没有在看的柳惟屹。

是他的夫。

月光下,她的脸安静而温柔。

他想,若他真如那些人口中所说,修无情道便要斩断情感,那此刻,他应该想的是“这女子与我何干”,而不是“我想与她共度此生”。

可他想。

他想得很厉害,想得心口发软,想得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糖葫芦都买来给她吃,想得愿意为她放下一切——包括他的道。

柳惟屹忽然愣住了。

放下他的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开了。

他想起了渡劫。

是的,渡劫。

他的修为早已到了瓶颈,渡劫之日就在眼前。

那雷云一日比一日浓,压得整个村子都透不过气来,村里人惶惶不可终日,沈素苓虽不说,可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他一直在想,渡劫时该怎么办。

按那些人的说法,无情道渡劫,最忌心有挂碍。若有情丝未断,必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可他心里装着沈素苓,装着师兄,装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他渡得过吗?

他不知道。

可此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渡不过又如何?

他低下头,看着沈素苓安静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确定。

他想,什么无情道,什么杀妻证道,什么稳妥的路——

若是无情道就是这样,那这道,不修也罢。

他不要杀妻证道。

他宁愿杀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层层叠叠,翻涌不休,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像是一条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渡劫的雷云。

柳惟屹看着那片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他的劫。

可他不怕。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枕边人。

沈素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柳惟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纠结、委屈、不甘,都一并放下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素苓,若我渡不过这劫,便是我命该如此,可我不会杀你证道,永远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这道,若是需要杀你才能成,那这道,不修也罢。”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

柳惟屹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乌云翻涌,雷光隐现,竟是渡劫之兆提前降临。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披衣,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身后,沈素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唤了一声:“惟屹?”

他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踏出门槛,迎着漫天雷云走去。

身后的小屋里,沈素苓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却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惟屹——!”

她的喊声被雷声吞没。

柳惟屹没有回头。

他一路走到村外那座山头,站定,仰头望向天穹。

雷云翻滚如怒海,一道道电光在云层中游走,像是一条条蓄势待发的银蛇。

天地间狂风大作,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发丝散乱,他却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能让他心服口服的答案。

等一个能告诉他,他这些年所有的痛苦、挣扎、迷茫,都不是白费的答案。

第一道雷落下来了。

柳惟屹拔剑相迎,剑光与雷光相撞,炸开漫天火星。

他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淌下,却一步未退。

第二道雷,第三道雷,一道接一道落下,一道比一道凶狠。

他身上开始出现伤口,衣袍被鲜血染透,呼吸越来越粗重,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让他痛苦多年的情绪,那些他以为会拖累他的挂碍,此刻竟然都成了他的力量。

他对师兄的嫉妒,不是恨,是渴望靠近。

他对妻子的爱,不是牵绊,是想要守护。

他对那些凡人的漠然,不是无情,是他还不懂什么叫“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他不是没有情。

他是太在乎那些情,在乎到把自己困住了。

可此刻,站在天雷之下,他忽然懂了。

情,从来不是修道的阻碍。

被情所困,才是。

他可以对师兄有千般情绪,但只要他不被这些情绪左右,它们便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他的枷锁。

他可以深爱沈素苓,但只要他不因这份爱而患得患失、畏首畏尾,这份爱便是他的铠甲,而非软肋。

那些杀妻证道的人,错把“斩情”当成了“无情”。

他们以为斩断所有牵绊,便能心如铁石,便能证得大道。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无情,不是没有情。

而是有情,却不被情困。

心中有情,眼中无碍。

柳惟屹忽然仰天长笑。

那笑声穿透雷声,穿透狂风,穿透漫天乌云,直上九霄。

第四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不杀妻。”

雷光在他身上炸开,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我不杀妻——”

第五道雷。

“我不杀妻——”

第六道雷。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坚定。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顺着衣袍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

可他始终站着。

始终仰着头。

始终在喊那三个字。

“我不杀妻——”

“我不杀妻——”

“我不——杀妻——”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第七道雷终于落下来了。

那一道雷,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亮,都烈,都重。

他任由那道天雷劈在身上。

剧痛袭来,可他的眼睛却明亮得像是燃着火。

他想起了师兄的眼睛。

那双在山谷里为他流泪的眼睛。

那眼泪,是情。

可师兄哭过之后,还是那个温柔的师兄,还是那个会蹲下身听老婆婆絮叨的师兄,还是那个被他伤害后第一反应是说“对不起”的师兄。

那眼泪,没有困住师兄。

那眼泪,只是让师兄更像师兄。

柳惟屹忽然明白了。

师兄从来不需要他道歉。

因为师兄对他的好,从来不需要回报,也从来不会因为他的辜负而改变。

那是真正的无情——不是没有情,是不被情所困,不为情所伤,不因情而改变自己。

师兄那样的人,才是真的无情道。

第八道雷落下时,柳惟屹身上炸开漫天血雾。

可他站在血雾里,笑得像个孩子。

他想,他终于清楚了。

道是无情,却有情。

不是“无情”与“有情”的对立,而是“有情”却不被“情”字绑缚。

心中有情,眼中无碍。手中有剑,心中无尘。

这才是师兄的无情道。

这才是他该走的道。

最后一道雷落下来了。

那是雷劫中最凶的一道,劈下来时天地变色,山河震动,仿佛要将一切都撕成碎片。

柳惟屹抬起头,迎着那道雷,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被师兄牵着手去吃糖葫芦。

他想起趴在师兄背上,闻到的皂角香。

他想起山谷里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想起沈素苓端着热汤进来,笑着说“趁热喝”。

他想起刚才出门时,身后那一声焦急的“惟屹”。

他想,若他今日死在这里,他会后悔吗?

不会。

因为他终于懂了。

因为他在懂了的那一刻,已经活过了。

雷光落下,天地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柳惟屹睁开眼睛。

他身上焦黑一片,鲜血淋漓,可他还活着。

那雷光劈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暖意。

那股暖意从雷光中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雷,流进了他身体里。

雷落在他身上,不再疼了。

它们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带走疲惫,带走伤痛,带走那些压了他许多年的东西。

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仰头望着渐渐散去的雷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这世间所有的光都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这只手,握过剑,杀过妖兽,牵过沈素苓的手。

这只手,曾经想要推开师兄,曾经想要推开自己,曾经想要推开一切让他痛苦的东西。

可如今,他知道该怎么用了。

他慢慢握紧拳头,像是握住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师兄,”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说不出的释然,“我懂了。”

他只是太在意他了。

在意到忘了,在意本身,就是情。

远处,村口的方向,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来。

是沈素苓。

她跑得发髻散乱,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脸是泪。

她跑到他面前,看着他满身的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惟屹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我没事。”

沈素苓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道是无情,却有情。

有情而不为情困,有念而不为念扰。

柳惟屹终于懂了。

而他懂了的这一刻,他的道,才刚刚开始。

那一刻,他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一刻,他的气息节节攀升,冲破了一个又一个关口。

无情道的真意,从来不是无情。

而是情到深处,反而无我。

无情道。

不是无情。

是有情而不执着。

是爱而不占,念而不求,痛而不怨。

是像师兄那样——对谁都有情,却从不被情所困。

是因为有情,所以懂得。

是因为有情,所以慈悲。

是因为有情,所以放得下。

不是斩断。

是勘破。

他勘破了。

雷光散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柳惟屹衣袍上还沾着血迹,可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低下头,一边揽着妻子,一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没有染上妻子的血。

那只手,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很想很想见师兄。

想告诉他,他懂了。

想告诉他,那些年他说不出口的话,如今终于能说出口了。

想告诉他——

对不起。

谢谢你。

还有……

他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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