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7章君子不忧亦不惧
荀彧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许县。
虽然说这些由颍川子弟所构成的『保家卫土』的队伍,在心理上对于护卫许县是坚定的,但是缺乏基本的行伍训练,导致一路而来,多少是狼狈不堪,甚至有些人半路上竟是掉队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支撑不住,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不过荀彧总算是赶在了关羽抵达许县之前回来了……
回到了这座汉家帝都,也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要害之地。
这座城池,在刘协及其近臣被转至汜水关后,其辉煌与喧嚣早已褪去大半,只余下一副略显空旷的躯壳。
然而这片土地,这里的宫殿官署、街巷里坊,依旧承载着荀彧对汉室正统的,也是最后的情感寄托……
对于类似于荀彧这样的人来说,此地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的军事价值。
许县城垣依旧是高耸巍峨,但驻守的兵马明显稀薄了许多,城头巡弋的士卒身影显得有些寥落。
城中气氛更是惶惶不安。
关于南方荆州失落,骠骑军北犯,关羽连战连捷的传闻早已传开,搅得人心浮动。
这个情况倒是有些意思。
刚开始的时候,新野丢了,也就丢了,也会有人忧虑,但是大多数人依旧觉得还远,还远……
歌还可以继续听,舞还可以继续跳。
等到关羽又是连续攻克了舞阳昆阳之后,这些人才紧张起来,相互聚集在一起哀叹,『这该如何是好?!』
也仅仅只是哀叹而已……
再等到听闻说关羽勇猛非常,其人马锋锐不可当,正于汝水南岸搜集舟筏,意欲北渡直扑颍川腹地重镇临颍时,许县城内那那些人才显得慌乱起来,似乎是想要做什么,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
荀彧进入许县之时,面对的就是这种上下恐慌的局面。
荀彧甚至没有时间去自己的官署宅院稍作休整,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便是匆匆接过留守官吏呈上的军情简报,边看边向着城中心那座暂时充作行辕的旧日司空府而去,同时下令召集全城的官吏军校。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
……
丞相府,尚书台。
荀彧强撑着连日奔波劳累的躯体,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面对被紧急召集而来的许县留守各级官吏,军中仅存的几位中级将领军校,以及随他一同前来的颍川良家子代表,分析当下局势。
堂内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盼望着这颍川之地的『王佐之才』,能在如此危局中指出一条生路。
『诸位且暂敛惊惶,静下心来,听彧一言。』
荀彧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充盈着一种魔力,让人可以安定下来。
堂内那些低低的,焦虑的,烦乱的私语声渐渐停了下来,众人都看向了荀彧。
荀彧走到悬挂于正壁的一幅颍川郡舆图前,左手揽住右袖,伸手在舆图上虚指。
『关氏领军,自襄阳北犯,旬日之间,攻克新野,又下舞阳昆阳……』
荀彧开门见山,坦然承认敌军的凶猛势头,这反而让堂下众人略感意外,心神稍定,集中精神听他下文,『然细察其进军轨迹,详析各方探报,彧以为关氏此来,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外强中干,其破绽纰漏,已然显露!』
荀彧环视一圈,沉声说道,『其一,关氏所部兵马,据我军斥候反复查探核实,不过三千之数!虽为百战之卒,剽悍善战,然兵力终究单薄!连下诸县之后,分兵守之,则兵短,不分兵据守,则后路难安!』
『其二,其所谓连克之城,盖无交锋,乃守军寡,不得已降之也。故而关氏连胜之下,必易生骄矜懈怠之气!此乃人之本性,在所难免!若是主将再有轻敌冒进之心滋生,则犯兵家之大忌,必挫上将军!』
这倒不是荀彧在自我麻醉,抑或是自我设想,而是荀彧看到了在军情简报之中一个不起眼的消息……
关羽在舞阳纳妾了……
嘿!
没错,关老二忍不住了……
关羽在攻占舞阳后,纳当地颇有势力的大族韩氏家中一女为妾。
此事在紧张的军事报告中只是一语带过,甚至有些许对关羽『重色』的鄙夷,但在荀彧看来,这却是一个可能撬动整个战局的绝妙契机。
后世说关武圣只求大道,不重女色?
这当然是罗老先生的功劳。
罗老先生完全删去『关老二求娶秦妻』一事,转而刻画关羽『秉烛达旦守嫂门』的情节,自然是极大的彰显出其恪守礼法、不近女色的形象……
而随后在民间之中,又是进一步的宗教神化。
毕竟谁都希望自己兄弟是不近女色的关武圣,而不是见了秦夫人就念念不忘的关老二。
尤其是在宋元以后,关羽被逐步尊为『武圣』,再经过儒家包装其『忠义』,佛教、道教也不甘落后,亦表示其早就是教中护法神云云。
这究竟是先有引导,后有流量,还是先有流量,再从中引导?
倒果为因,也是寻常操作手段。
但是不管怎么说,关羽在此过程中,其私生活被净化,甚至衍生出『关羽斩貂蝉』等故事,突出其不为美色所动的特质。
不过么……
就像是米帝宣传廉洁官员的事迹一样,若是米帝之中的官员都是廉洁奉公,那还需要特别作为榜样,加大宣传力度么?
而在关羽渐渐被『净化』的过程中,怕不是当时社会上惦记着每年都要吃顿饺子的不在少数吧?
现如今关羽在舞阳纳妾,一来是关老二在交趾江东那种蛮荒之地憋得太久了……
别想了,当下大汉的江东,可真没有什么『美色』。
大小乔是北方避难的……
便是多半有键盘侠跳将出来,说自古吴越出美女,那个西施不是么?
但是实际上吴越之地,在战国策之中,是属于『被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鳀冠秫缝,大吴之国也』……
所以西施究竟有多美,实在不好说,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而直至两晋时期,大量的江北人南下后,江东才真正繁荣开发起来。
关羽在交趾,自然是看不上那些土著,然后在江东也没遇到心仪的,冷不丁在舞阳看见了韩氏女,一个没忍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么,是关羽在学刘备。
刘备不管是走到哪里,便是娶到哪里……
当然,这也是汉末的社会常态,诸侯通过婚姻结盟很普遍,不是刘备独有的问题。刘备之所以『走到哪里,娶到哪里』,绝非仅仅出于其个人风流,而是一种典型的,在乱世中求生存谋发展的政治策略。
上头打个样,下面就自然学了。
关老二就学了,也不纯粹是他憋坏了。
所以关老二觉得他没做错什么。
毕竟这也是东汉刘的传统,不光是刘备,就连刘秀也是这么干的……
娶一个当地大户之女,在某种程度上,或许能安抚和拉拢本土势力,巩固对地方上的统治。
在这个时代,山东中原大多数的政治人物都依赖宗族、乡党、姻亲,来构建出其网状关系。婚姻就是编织这张关系网的核心主力线条之一。
曹操、孙权也同样如此。
所以刘备的做法也是这个时间段内,东汉的一种通行规则。
关羽学着刘备这么做,不是其蠢笨,反而是他在学着用这种联姻手段来增长政治经验值。
只不过……
关老二显然学了个皮毛,没能学到大耳刘的精髓。
『其三,彼孤军深入我颍川腹地,远离荆州,粮秣补给漫长,新附之舞阳、昆阳等城,民心未稳,官吏怀贰,皆为隐患!』荀彧面对众人,显得胸有成竹,『若其稳扎稳打,方是大患,而今急切进军临颍,正是我军设谋破敌之良机!其已自蹈死地矣!』
堂下众人闻言,脸上惊惶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与犹疑。
一名负责许县城防的军尉忍不住跨前一步,拱手说道:『荀令君洞若观火,剖析敌情,令卑职茅塞顿开,不过……请恕卑职愚钝……如今我军人数不足……即便是令君所援人马,合计也不过五千余众……且义勇新募,未经战阵操演,队列号令生疏,甲胄兵器亦不齐整……以此对阵骠骑麾下那些虎狼之卒,恐是……恐是难以抵抗……』
这番话冷静而现实,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最大隐忧。
实力差距,尤其是兵员素质的差距,是赤裸裸的现实。
荀彧带来的这些颍川子弟,热血或许有之,但战阵经验几近于无,能否在真正的血腥厮杀中站稳脚跟,所有人都打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荀彧对此并未回避,反而点了点头,坦然承认,『王军尉所言,切中要害。兵力寡弱,士卒新募,训练不足,此确为我军眼下之短,无可讳言。我以书信调集各县兵卒乡勇,不日将至……至于关氏么……』
荀彧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坚定,『此战不可逞匹夫之勇,与之力敌硬撼!亦不可消极被动,坐守孤城!唯有扬长避短,以智谋取胜,以奇计破敌!』
……
……
汝水,关羽军临时设立的大营。
连战连捷的畅快,沿途城池守军望风归降。
可谓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至少表面如此。
这种顺遂,确实如同最醇厚的美酒,不断浇灌着关羽心中那本就根深蒂固的傲然之气,使之膨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关羽端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之上,一手抚着颔下乌黑浓密的长髯,丹凤眼中睥睨之色几乎要满溢而出,顾盼之间,威严自生。
在他看来,颍川曹军经太谷关一败,早已是惊弓之鸟,丧胆之师,不堪一击!
许县虽名义上是重镇,但守军空虚,破之易如反掌!
建立不世之功,威震中原,名扬天下,正在此时!
『报——!』
一名斥候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启禀将军!临颍城方向似有异动!我方斥候,发现城内人声嘈杂,车马频繁,隐约可见有车驾满载物资出城去!并且城头旌旗似乎比前两日有所减少,守备巡逻之密度亦显松懈!』
『哦?』关羽抚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精光暴涨,『可曾探得确实?』
那斥候笃定道:『回将军,有多组斥候从不同方位反复确认,所见略同。临颍城头并无新增守具,反而见有士卒搬运出城之迹象。』
关羽顿时大笑道:『果不出某所料!定是那临颍守将,自知兵力不济,弃城欲逃!传令全军,立刻准备,提前渡河!趁曹军撤退混乱,人心惶惶之际,一举夺取临颍,缴获其辎重粮秣,既得实利,更可再挫曹军士气!』
『将军!且慢!』一名跟随关羽北征的骠骑军都尉,忍不住出列劝阻道,『将军明鉴!我军自襄阳北上,连战虽捷,然已深入颍川腹地,多日未曾休整……更何况如今舞阳昆阳,新附未久,民心官吏皆未真心拜投,隐患实多。在下以为,不若稳扎稳打,一面巩固后方,一面再派精干斥候细探临颍虚实,待确凿无疑,或待后续辎重兵马跟上,再渡河取城,方为万全之策!』
『荒唐!』关羽不悦地打断了都尉的话,凤目含威,扫视帐内众将,『兵贵神速,岂可如此瞻前顾后,贻误上天所赐之良机?如今颍川之地,一无精兵,二无强将,纵有诡计,又能奈我何?临颍守军惧我兵威,仓皇北撤,痕迹确凿,此正是一鼓作气、扩大战果之时!尔等出言劝阻……』
关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明显的质疑与压迫,『莫非是心中仍惧曹军?还是觉得,某关云长手中青龙偃月刀,不能斩了贼将之首?』
这番夹枪带棒的质问,让那出言的都尉面色涨红,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半句。
关老二对于骠骑军动不动就要侦查,就要谨慎,就要小心行进的策略已经是很不满了!
之前多少还忍着,现在连续夺下了昆阳舞阳之后,哪里还能再忍得住?
在关羽所习惯的战术,还是偏向于北地战斗模式……
帐内其余众将,本就被连日胜利激励得士气高昂,又素知关羽刚傲,见其决心已定,且分析听起来不无道理,便也无人再敢出声反对。
关羽军令既下,全军迅速行动起来。
关羽亲率一千精锐作为前锋,率先踏着还有些晃动的浮桥渡过了汝水,马蹄如雷,直扑临颍城下。
虽然说关羽表面上呵斥骠骑军都尉,但是也没有真的就是直接猪突了事……
毕竟关羽呵斥骠骑军都尉,其实并不是真的就不知道谨慎的好处,而是更多的在强调自身威严不可侵犯,尤其是不容许骠骑军都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来动摇关羽对于队伍的掌控权柄。
等领兵到了临颍,关羽反而不急着立刻进攻了,而是再次派遣了斥候兵卒,不光去临颍城下查探,还派人到了临颍四周郊外侦查,在确定了没有曹军伏兵,以及其他异常情况,才下令进攻。
因为临颍城内的守军已经大部分逃离,所以临颍城的抵抗,微弱得简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关羽前锋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便呐喊着冲入城内。
街道上随处可见被丢弃的,破旧不堪的杂物,还有一些散落的旗帜。
一些损坏的老旧守城器械,也被扔得到处都是。
『曹军守兵早已溃散逃走了!』
先入城的军校,便是回来找到关羽,大声回报。
『哈哈哈!』
关羽大笑,得意的扫了一眼之前提醒他要『谨慎』的骠骑军都尉,『曹军果然土鸡瓦狗耳!尽皆豚犬之辈!』
关羽策马缓缓进入这座几乎『兵不血刃』夺取的城池,看着眼前这『胜利』的景象,不由志得意满,抚髯长笑,『传令,仔细清点城中缴获!贴出告示,安抚地方!』
然而,现实很快给这胜利的喜悦泼了一盆冷水。
所谓的『缴获』,大多是不值钱的破烂货色,真正有价值的粮草、军械、财物早已被搬运一空。
关羽随后向北派出的轻骑追击部队,也很快回报,说逃走的曹军早就已经走了多时,根本追不上了。
尽管实际获得的战利品寥寥无几,但几近于『兵不血刃』的夺下了临颍城,下一步就是颍阴,再进一步就是许县了!
这让关羽对自己的判断愈发深信不疑!
曹军已经是无力抵抗,正是进军许县的绝佳时机!
但是要攻颍阴,还要渡颍水,而在临颍之处,不仅是城中仓廪都空了,连周边的船只,要么被烧毁,要么已经被开走了……
关羽只能派出信使,携带着措辞昂扬的捷报,分别向后方的新占城池,以及向荆州发出。
一方面是宣扬自身的武勇,试图震慑那些新附之地的人心,另外一方面也是要求后方转运粮草,运输木料等物资,以便于下一步的开展进攻。
关羽越发的坚信,只要他长刀所向,必然披靡!
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天下谁能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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