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5章 君子如何死
李倓带着冯元一和高适回了长安。
然而，满朝文武此时已然尽皆知晓了天子出逃的消息。
朝野上下，一时人心思动。
但这还不是眼下最糟糕的——被李三郎任命为京兆尹的崔光远，一边派出手下尽力安抚着长安的百姓，一边又命心腹前往潼关，试图向叛军请降。
必须承认，在皇帝出逃后，官员之中，谁还坚持所谓气节，那就等同于傻瓜——更何况崔光远请降的理由光明正大：长安守不住的，与其在做出无谓的反抗后招致叛军更猛烈的报复，还不如一开始就降了。
如此，叛军兴许还能大发慈悲的放过百姓。
不得不说，崔光远的想法很天真——可这放在孩童身上兴许还能说得过去，可放在崔光远身上，那就只能说，此人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可自欺欺人的，又何止一个崔光远呢？
在皇帝出逃的第二日，留守官员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了皇宫，准备上朝——或者说，带着忐忑的心情，前来确认“谣言是否属实”。
起初，百官们在兴庆宫前见到那整齐的仪仗，大家悬着的心算是稍稍放下了一些，可等大家进入殿中，看着一身龙袍的李倓，以及站在他身边的高力士，一众官员的内心，可谓是瞬间坠入冰窟。
“怎么，很失望啊？”就在人群陷入慌乱之际，袁天罡悠然自得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大唐从前没有逃跑的天子，今后也不会有——李隆基既然跑了，那他就没资格再当这个皇帝。
包括跟着他跑的李肃、李豫，同样也没资格再继承皇位。”
袁天罡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陡然变得安静的百官面前：“诸位不要慌乱，不要害怕，老夫可以向你们保证，长安不会失陷。
只是，尔等既食君王俸禄，自当为君王分忧——眼下长安需要维持稳定，六部官员，当各司其职，保证朝堂正常运转——”
“——你是什么人？”打断袁天罡的，叫张垍——这货是李隆基的女婿，为人狂傲的很——当初李白初到长安，为求仕，曾找过他，希望他能向皇帝和玉真公主引荐自己，结果这货表面答应了人家的请求，可实际上却是一再拖延，最终令李白无功而返。
不得不说，老小子很坏了。
而眼下，张垍对于李倓这一身龙袍，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然，他这种不顺眼，具体表现出来，就成了对袁天罡的轻视：“竟敢置喙圣人？！”
“老夫袁天罡。”袁天罡见终于有刺头儿开始冒出来，他心中欢喜，故而他给了张垍一个笑脸：“是先楚王麾下最能摸鱼的家臣。”
“……”张垍起初在听到“袁天罡”这三个字时，他只是微微一愣，可等到“先楚王”这三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后，张垍就傻了。
“这不可能！”崔光远本来还在期盼着叛军的回信，今天来上朝，纯粹就是抱着“和光同尘”的目的，可袁天罡的出现，还有李倓身上的龙袍，让他心中开始感到不妙，大不妙！
“就是，袁天罡，乃是百年前就名震天下的大人物，怎么可能……”陈希烈作为被李林甫提拔起来，又背刺了李林甫的真小人，向来城府颇深，故而他这番话虽说是在支持崔光远的观点，但却给自己留了很大的余地。
“哈哈哈……”袁天罡见陈希烈说话时还不停小心打量着自己，不由觉得好笑：“李林甫当初真是眼瞎，看中你这么个腌臜玩意儿。”
“……”陈希烈被袁天罡这么一骂，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张垍、崔光远、陈希烈三人突然感觉头顶似乎多了一座大山。
“砰！砰！砰！”
只是一瞬间，三人便已经呈现出五体投地的姿态。
这一幕，让原本有些迟疑的百官们尽皆住了嘴。
“冯元一。”既然三只主动找死的小鸡崽子已经出现，那么“只玩真实”的袁道长，自然也不会客套什么：“把这三头拖出去砍了，将他们的头颅挂在长安城头，以作警示。”
“唯！”如今的冯元一，可谓是彻底告别了过去的复杂心思：既然袁祖有令，那就执行！
“袁老天师，不可！”然而，高适却在此刻站出来为崔光远求起了情：“崔光远并未对您有什么不敬之举啊，您怎么能……”
“崔光远，”袁天罡没等高适把话说完，便转头看向地上的崔光远：“高适觉得你无辜，你无辜么？”
“我自然无辜！”崔光远闻言冷声道：“况且不光我是无辜的，张垍和陈希烈，他们也……总归是罪不至死！”
“哦……”袁天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将其丢到了崔光远面前：“你无辜么？”
“……”崔光远在见到信封上的字迹后，顿时面色剧变：“我——”
“——我也是为了百姓，为了大局！”袁天罡直接把崔光远想说的话给提前说了出来，可紧接着，这位大楚国师眼神变得极为冷冽：“小子，这些话你骗骗自己就算了，还想骗老夫？！”
“……”崔光远不说话了。
而本来为他求情的高适，则是上前一把捡起地上的信，将其拆开扫过一眼后，顿时大怒：“崔光远！你这懦夫！”
“天子都逃了！”崔光远被高适这么一骂，他也怒了：“我们能怎么办？！”
“老夫还是那句话：大唐不该有逃跑的天子，天子若是逃了，就不再是天子了。”袁天罡没想到，崔光远居然还是块好砖头——此番为他“引玉”，可谓是恰合时宜，恰到好处：“这就是大唐本该有的规矩。”
“朕不会跑。”一夜未眠的李倓，当下已然想通了许多事情：“诸位……爱卿，朕知道，朕这个皇帝你们大都难以认可，但是朕希望诸位爱卿能明白一件事：眼下长安虽还未陷落，可长安的人心，因为我祖父的出逃，已经陷落了！
而朕要做的，是先聚拢起长安的人心，再依靠聚拢的人心，固守长安这座城池！
或许……我们最终会失败……失败的下场，就是我们都会死……
可大丈夫有大丈夫的死法！
小人丢失道义换来的苟活，朕不要！
朕要做君子。
君子如何死？君子仗节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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