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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荡魔天君——”陆执还待开口转圜,声音已被截断。

    姜望作势邀请的那只手,放下来掸了掸衣角,浑不经意,而杀气自于剑器凛:“或者天下盛情,还有谁想来同送——”

    他的眉眼微抬,额发自扬:“某家自问,也能担待。”

    当年行念孤舟,千难万阻。

    今日姜望独归,来者不拒。

    无惧千万敌,不意多少恨,唯“担待”二字,显尽强者姿态。

    纵鹏迩来在,虎伯卿归,抑或还有什么妖族镇世的强者……都无不同!

    借剑容易还剑难,恶客好请不好送。

    陆执把姜望于太古皇城的留剑,定义为“寄存”,姜望也默认这定义。

    这就是他当下的态度。

    但他曾经失落妖界,不止猪大力、柴阿四、猿老西这三份因果,也不只是欠了饶秉章一枪。

    若非行念禅师孤舟相送,他回不到人间,也就没有今日的荡魔天君。

    曾经的知闻钟,乃至于后面的弥勒缘法,都是起于行念的缘分。

    那一声“师伯”,焚于业火的行念听见了,在绝望之中看到知闻钟的姜望,也认了真。

    这是不得不报的报应。

    “何须他者!”

    拖刀步廊的象裁意,转过雄壮的妖躯,憨笃而笑:“既是私怨,俺自来当!”

    瞧来全无机心,而担山担海……亦担责。

    又见熊熊燃烧的焰楼,收为一豆烛火,映在“天狱剑魁”羽照无的眼中。

    他拿起横膝的长剑,身立起,亦如剑出鞘。

    直接往城外走,自此不藏锋:“先有孤舟不渡,再有卷土重来。力胜报仇,理所应当——”

    他放声长啸,剑亦长鸣:“荡魔天君,我今来送!”

    被姜望点名的天妖,并无一个好相与。

    先时缄默,并不仅为姜望的强大。更大的原因,是在于姜望所立下的白日碑,在于猪大力自观河台请回的天下太平令。

    猿仙廷在神霄大世界为什么没有打死雍皇?

    这是无法明言,但为种族周虑者,不得不思虑的事情!

    神霄战争已是穷途末路时的奋死一搏,这次失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自信的天妖都不能坦然说“有”。

    如果就这样一蹶不起,苦海永沦,甚至有一天,太古皇城都被攻破……那么妖族作为一个种族,是否还能存续?

    祈祷敌人的良知,是最愚蠢的选择。

    但在不得不饮鸩止渴、连牺牲一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真正绝境里,必须要承认,那也是一种希望。

    象裁意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私怨,就是要把自己的生死,和整个妖族的体面分割。

    今日姜望并非是在太古皇城点杀天妖,他只是来报旧仇,而妖族器量恢弘,即便在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荣誉,愿意给他一个公平报仇的机会!

    羽照无不仅认同这是私怨,还要点名前因后果,为此事盖棺定论。

    他们不仅仅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有强大的意志和品格。

    至于鳌负劫……

    这位异常魁梧的汉子,慢慢停下了【万界天表】的转动。

    【万界天表】里,记录着诸天万界的天道法则,还有观测诸天变化的功能。是远古天庭统治诸天的重要建筑。

    今日妖族被困于天狱世界,这座后来复刻的【万界天表】,当然不复远古之威……却也不是徒具其形。

    其上字痕复杂,如群蚁攀游。变幻游动的,都是“道”。诸天有不同,铭而为天表。

    在这座势欲撑天的大柱前,鳌负劫的妖躯也显得十分渺小。他移开双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蚍蜉撼树,一生毫厘。可惜,我只能验证到这里。”

    鳌负劫一直都在推动它。

    神霄战争开启的一年多里,借助“诸天联军”这样一个军事共同体,重新收集诸天道则,它正以恐怖的速度升华。

    可惜全盛时期的【万界天表】都被轰断了,今时今日无论它怎么升华,都不足以改写结局。

    说起来,当年龙皇率水妖立帜,分裂妖族,直接导致了远古天庭的崩塌。

    只有极少数的水妖还留在妖庭,随之撤归天狱世界的,更是寥寥。

    他们的下场也没有很好,永远得不到彻底的信任,永远要被猜疑,还不免承受妖族败退的迁恨。

    这种情况,一直到天狱世界的第二代妖皇“羲寰一”上位,推出“万属一家大战略”,才得到缓解,但并没有彻底改变。

    水妖在天狱世界的尴尬处境,长期存在。

    鳌负劫能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他所历之艰辛,非三言两语能述尽。这也养成了他坚毅的品格,迎难而上的意志。

    面对姜望的点名,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然后转身。

    “是该送一程!”

    他缠满布条的双手垂在身侧,抬靴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拔高气势。今生就是行过一程,又行一程。

    卸下重负之后,他如此磅礴,有一种再也压不住的险峻!

    “凶剑脱困不可不见血,强者横门不可无仪声!”

    “愿以这双翻天手,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太古皇城的高墙上,这一次缄默更重。有那已经按捺不住的,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天妖之躯,自裂而见血。

    被点名的三位天妖,无愧于种族支柱。

    他们都有赴死的决心。

    他们在为妖皇争体面!

    这一战若不是私怨,妖皇将不得不出手。

    作为皇者,帝玄弼天然有庇护妖族的责任。这一个个天妖,都是妖族的顶梁柱。就这样被人点名带走,他将何以自处?

    可在当下,他站出来对决姜望,才是最不智的选择,会把妖族当场推至深渊。

    姜望没有给妖皇搭台阶的义务。

    三天妖以死相送。

    “确系私怨!”

    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姜望也唯有一叹。

    即便作为当初天河渡船遗落者,站在为行念禅师报仇的立场,他也不能说这几位不是妖族的好汉,真正的英雄。

    对行念的怀缅,是为拔剑。

    对英雄的敬意,便是成全。

    所以他横身而立,将薄幸郎抬至面前:“一剑。”

    他说道:“一剑之后,生死不论,了断前因。”

    如此平静,如此淡然……而如此睥睨。

    城楼之上旗风烈,一霎尽北折。参差的旗边如此锐利,譬如千锋指月。

    遂见五尺长剑横过长空,如月过星海。

    羽照无主动出剑!

    好似大将出塞,千军万马卷龙吟。

    天地之间,一切征声,都为他壮行。

    “君乃魁于绝巅者,我亦天狱负剑妖。”

    “约为一剑,我倒不知当不当死!”

    他朗声长笑,鬓发飞扬:“死则失我志气,不死失你颜面!”

    面对杀力无匹、杀沉猕知本的薄幸郎,他以攻对攻!

    魁绝一界的剑,出则天地抗鸣。

    他的每一根扬起的鬓发,都迸出洞金碎玉的剑气。

    他的剑气,一度撕裂了那种“天厌不敢有”的压抑气氛,斩破长空后,留下千万里的天痕!

    他的长笑……没有回音。

    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当姜望拔出那柄薄幸郎,它消失在所有天妖的感知中。

    没有谁能捕捉到它的轨迹,没有谁能把握它的锋芒。

    可羽照无的余音被湮灭了,他的五尺长剑也一寸寸消失,乃至于他锋芒毕露的妖躯,都被无声的抹空。

    因为湮灭了声音,这一幕非常安静。

    城墙上的观者只看到,剑绝天狱的羽照无,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竟然如此单薄。

    只是一个眨眼,他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他所掠过的天穹,只留下一个映照他挥剑身姿的空洞。

    幽幽暗暗的空洞里,只有一豆焰火静跃,是其毕生所修之妖焰……一念而熄了。

    他的妖躯连同那片空间一起被斩湮,可又如此精准,仿佛仔细描边!

    举重若轻已然如此,绝巅之斗好似绣花。

    跟羽照无主动进攻的策略不同。

    掌中关刀也曾劈山断海的象裁意,自亘古圣廊走出来,却反持关刀以拄地。

    长杆穿地数尺,他面有虔意,拄刀如拄香。

    刀气竟成雾,如同青烟奉灵山。隐隐雾气显灵形,仿佛传说中“大智若愚、敦实自苦”的第五法王,于净土回应。

    雾似铁沉,时空上枷,层层都带锁。

    象裁意雄壮的身形像是一座铁塔,他定在城门之前,已经扎根无垠大地。

    而他双掌缓缓相合,似要夹住那柄无形无迹、遁出六识的绝代凶剑。

    “佛无定果,佛无定貌,佛无定体……”

    口中以广上梵音法,吟诵着《上智神慧根果集》里,熊禅师对象弥的答疑。身外气形万般,或龙虎或蛇鼠,如天魔有惑。

    他忽然眸中生莲,憨然一笑:“我不修佛!”

    熊禅师最后说,“是我佛”。

    象裁意说,“我不修佛”。

    乃拒禅心。他已跳出象弥传承的窠臼,走出自己的路,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自开一教。

    佛被拆解,佛被打散,佛只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观察。

    其裁佛为关锁,双掌似灵山合。

    身已同天地,意已藏古今。

    这一刻他气机全失,不可捉摸。他姿态磅礴,如山广袤。

    麂性空在城楼忍不住前移了半步,黑莲寺出身、尊证大菩萨的他,最能体会象裁意这一手的玄妙。

    尽管对方最后念的是古难山的经。

    在姜望“只出一剑”的承诺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打破禅觉复蒙昧,剑来剑亦失。

    麂性空甚至都想不到要怎么击破这样的象裁意,那一定是一种超出他想象的力量……或许超脱?

    然后他便看到,象裁意双掌已合。

    似尘埃落定,缘成正果。他的脸上,笑意祥和。

    挡住了?

    麂性空眼皮一跳,看到象裁意的双掌之间,犹有一隙!

    像是山脉连绵,忽然出现的一道裂谷。

    天光由此落。

    天光一隙,就这样竖着落在象裁意的眉眼,上缘天庭,下沿黄土。

    那拄地为香的关刀还在,刀气所化的青烟还在,甚至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都在!

    可是象裁意倒下了。

    他站在城门前,轰然向后仰倒。他的妖躯根本不见伤,可是磅礴生机瞬间流散。溃于天地,好似群鸟惊飞。

    他倒在退入门洞的夜仞天身前,留给这位古老神灵满眼的茫然。

    见识广博的夜仞天,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更不知此剑如何发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一把,可灵觉已经告诉祂,这没有任何意义。

    怔看着刀气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麂性空心中空落,不知何言。

    别说只是一道历史虚影,时光烙印。

    便是象弥复生,又真能当得此剑吗?

    麂性空问自己。

    可是他也看不清!

    剑在何处呢?

    剑在羽照无身死的轮廓,剑在象裁意照面的天光,剑当然也向鳌负劫倾落。

    虚空骤显一座浮陆,其上裂隙成峡,形作天然的卦图。

    鳌负劫就踩在这卦图的中心,提拳而来,愈见高岸。他这双搬动【万界天表】的手,果然能“翻天”——

    拳头轰出的同时,缠拳的布条层层解开,张开了一重又一重的天幕。

    他的拳头在一重重天幕中经行,如巨舟翻滚于波涛。

    他的生命气息,在这一刻格外炽烈,如同正在喷发的火山。

    此拳万寿!

    寿本不可见,在鳌负劫裸露的拳头上,却有具体的描述——那蓬勃的生机,异化了时空,就连拳头搅动的气流,都有化灵的趋势。

    一尊万寿天妖的一生,尽都寄托在此。

    如果说羽照无的对策是以攻对攻、剑冲霄汉,象裁意的对策是寓守于藏、层峦叠嶂……鳌负劫的对策就只是防御,极致的防御。

    负甲为浮陆,拳出尽万寿。

    以绝对的生命的广度,来称量这一剑的杀气。

    陆执死死盯着鳌负劫,碎琉璃般的眸子急剧闪烁。无法捕捉那柄剑,但剑的轨迹总归会在鳌负劫身上有所体现,或能以此反推,真正了解荡魔天君当下的状态。

    然后便听到裂响。

    龟甲所形的如同一个真正世界的浮陆,裂隙骤深。好似庖厨剐鱼鳞,片片剥飞。

    一整个浮陆都湮灭了,那世举天成的卦图,倒是留下痕迹。仍在虚空推演。

    其中天机算数,衍卦无穷,可都似水面浮雾,是缭绕虚烟,算得都不相干。

    那一剑遁出六识,也跳脱天机,举世而算,亦不能寻。

    “你的祝愿,我收下了。”

    太古皇城外,姜望径自转身,再不回看一眼。

    几朵焰花在他衣角飘落,红尘劫火归红尘。

    薄幸郎已经归入鞘中,与长相思并挂,悬于腰侧,都不再鸣。

    砰!

    一对断手砸落在地,发出混同的一响。

    面无血色的鳌负劫,摇摇晃晃,总归是在城墙上站定。他已经没了双手,杀生湮世的剑意仍在断腕处盘踞,他的声音平静:“荡魔天君不杀之恩,鳌负劫铭记在心——他日我若有幸无上,于君亦有一次不杀!”

    虽则这一剑摧枯拉朽,杀到观者都绝望,侥幸存活的他,志气犹壮。

    姜望的身影渐行渐远,并没有回应。

    麂性空就这样眺望,久久不语,直到鹏迩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夜菩萨,时间到了。”

    他这才转身,看回今日肃静的太古皇城。

    注视末劫的眼睛,无悲无喜。

    太古皇城的主干道上,璨光如金。

    【永恒日晷】伫立在长街尽头,像是辉煌希望的终点。垂光在一尊高大的金甲狮族身上,投下一道纤长的身影。

    他是天妖狮安玄。

    【万界天表】已经带来了一个完整世界的演化,【永恒日晷】推动了足够的时间。

    终到圆满时。

    狮安玄躬身如纤夫,还在慢慢地往前走。他拖着一条船,船上满是神胎。

    那一刻柴阿四登天而去,他亦沉默转身。

    宁寿城里的那些神胎,被他拖到了这里来。

    主干道上的石砖,像是被机关控制,无声地向两边推开。

    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火红色的坑道,推涌着灼神的热浪。坑道底部,尽是密密麻麻如虫卵般的红点。

    而将视角压低,把高高在上的目光,落进这坑道里,便能发现,这竟是一个长廊世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这等如同量体裁衣般的世界,处处都是斧凿,当然是后天的造物。

    事实上这个长廊世界摒弃了所有的可能性,只保留“孵化”的环境,以及“繁衍”的规则。

    而那些所谓的“红点”,事实上正是灵卵!

    它们才是妖族对于灵族研究的最大支持。

    但太古皇城要支持的……

    并非虎太岁。

    虎太岁若能在千劫窟渡劫成功,跃然永恒,那当然是很好。

    但不管他成功还是失败,太古皇城这里都有另一套预案。

    虎太岁是灵族的创造者。

    而“夜菩萨”麂性空……创造了魔罗迦那!

    当年他便摘虎太岁的果,今时今日这一步更是在太古皇城的支持下完成。

    无非虎太岁若成,太古皇城将会许以更多的利益。虎太岁既失,没谁再会管他是否瞑目。

    说到底,千劫窟的故事不能晾晒在阳光下,妖族需要力量,也不能丢掉希望。魔罗迦那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是可以拿出来讲述的故事——

    三恶劫君残虐苍生,恨成灵族,诸天所唾。然而造物无辜,夜菩萨慈悲为怀,怜之度之,自开新篇。

    “如是我闻!”

    麂性空踏入长廊世界,赤足而行,如同世尊当年行于魔潮后的疮痍大地。

    他眸照末劫,面有悲悯,脚步缓慢,合掌长诵:“末法将至,苍生悲矣!悯众者本心莲开,护教者鬼神八众。我今于此,心照众生。菩提点灵,慧觉化业。有八苦不脱,五浊离乱者,入我门来,教化得仁。”

    “世无苦海何渡,心无灵山本空。我今照见未来,于善处求悲,于恶处求德,于空处证空——点化魔罗迦那,护佑苍生,度一切苦厄!”

    狮安玄拉纤,麂性空禅送,两位天妖在这长廊世界步步往前,狮安玄所牵引的宝船上,神胎一枚枚滚落。

    落地生根,灵卵破壳。

    但见火红色的长廊世界,一时梵声大起,光耀天地。

    一尊又一尊的魔罗迦那,踏黑莲出,都诵“如是我闻!”

    至此这三恶道果,一分为三。

    于妖族为黑莲寺鬼神八部之魔罗迦那,于楚国为世自在王佛之灵山侍者,于齐国为灵域部族。

    齐既有灵族,早先陈泽青还专门留在幽冥编练了一支鬼军,灵咤圣府治下鬼族昌盛,从此是第一个公开混治三族的现世帝国,若再加上生活在淄河的水族……则可以说是“有教无类,有治无别。”

    景国发往齐国的国书,便是这样称颂的——“兼容并蓄,广纳万方。一视同仁,大国雅量。”

    也不知齐国新君即位都一年有余,怎么祝贺他登基的国书这时才发。

    齐天子对景天子的善意予以赞许,对景天子的赞颂则指出不甚妥贴的部分——水族是居不同的“水中人”,鬼族是人死灵未散的“舍身人”,灵族是人族点化的“奉灵人”……都是人族。

    “无非百家姓氏,哪有千门万类?”

    ……

    ……

    姜望没有阻止太古皇城里的孵化。

    就像群妖没有阻止千劫窟里发生的事情。

    双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以【薄幸郎】的横空一剑,了断了天河旧事,现在荡魔天君踏归人间。

    天狱现世本无路,天君白日桥上行。

    万界无拘也。

    但偶然间风云涌动,金阳雪月共举一时,时空为之不流。

    姜望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按在剑上,波澜不惊地抬眼——

    桥上有行者。

    穿一领明黄色的僧衣,所过之处莲花自开,意海一霎成莲海。

    青发雪眸,身似玉树,手握念珠一串,仪态实在好看。说僧侣,更像居士。

    其有宝光照怀,更有道韵随身,眸光广阔,似能容纳万事。步履悠扬,正迎面走来。

    在阴阳传承一度断绝,前些年才在诸圣复兴大潮里新续的当下,这白日梦桥只有姜望和斗昭会。能够云淡风轻地踏上此桥,甚至改写意海,对方的实力不言自喻。

    姜望没有说话,来者却自言。

    “你可以叫我‘摩诃莲落’”

    祂悠然走近,笑着说:“也可称吾……光王如来。”

    妖界佛宗的万佛之主,熊禅师亲传,号称更胜世尊,所谓“彼光隐,此光王”的【广圣上尊佛】!

    祂在空间的意义上走近了,可在因果的意义上却越来越远,如履九天之上。叫人根本感觉不到祂的存在。仰之弥高,视之愈远。

    轰!

    天海震动。

    在那无尽渊深之底,一粒微尘化石人。遽然褪色,石肤化生,永恒仙躯眼皮略动——

    绝代仙帝呼之欲出!

    “原是佛主当面。”姜望微微一笑:“未知横道于前,有何指教?”

    这么说或许有些自负——但他是做好超脱拦路的准备的!

    当他按剑在太古皇城之前,使出者不得出,入者不得入,已经触动了妖族的尊严。妖皇含恨出手并不意外,有几尊超脱注视,也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取剑是前约,拔剑是旧恨,千劫窟里或许会有的可能性,是他一定要仗剑捍卫的事情。

    为此他不惜再次挑战超脱!

    只是他本以为,这一幕会在太古皇城前发生。

    光王如来既要出手,又怎么眼睁睁看着他一剑了因果,杀象裁意、羽照无,而断手鳌负劫?

    “哈哈哈哈……莫动手,莫动手。”

    光王如来瞥了一眼暗流涌动的天海,笑意盈盈:“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这位永恒无上的超脱者,生得神秀内慧,智光盈眸。完全可以叫人想象得到,当年在古难山修禅的时候,祂是何等惊才绝艳,令众僧仰敬。

    今已无上,过往岁月里的每一幕,都慧觉圆满。

    祂这样的尊佛,就算低到尘埃里,也贵不可言,德昭无疆。

    姜望立定梦桥中央,潜意之海静如镜。那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之下,波澜不惊。

    有天风挂衣,而鬓角静沉,他的言语十分谨慎:“我不记得跟佛主有未了的缘分。”

    就怕一声“有缘”,自此脱不得身。

    掌中剑,已待鸣!

    “你就算在这里有些佛家缘分,也是跟象弥……确然不涉于我。”光王如来将念珠挂在手里,如挂菩提树杈,表情温和,示意他安心:“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说缘分。”

    说起与象弥的缘分,大概是行念禅师曾经篡改的《佛说五十八章》。

    但无论什么样的佛家缘分,也抵不上姜望放弃的弥勒缘法。

    所以不必言。

    “那我就奇怪了——”姜望静眸如水:“佛主入我意海,踏我梦桥,既不讲武,也不论缘……究竟所为何事?时间对您并无意义,对晚辈却万分珍贵。”

    光王如来看着他,语气玩味:“时间对于你我,不是一样的吗?”

    姜望终于皱眉。

    光王如来笑起来:“你也已经超脱!”

    这一次姜望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终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光王如来随手凭栏,神态悠闲。身在意海,却不照出半点涟漪。

    “若非超脱,焉能一剑压妖土?”

    “若非超脱,如何杀绝巅似刈麦割草!”

    祂的声音渐缓:“当下看起来没有,只是因为你用手段晦隐。超脱手段,天下难知。你这样的旷古天骄、时代主角,更是威有不测,灵感不竭,纵佛法无边,不能尽览。”

    一番赞誉之后,这位广圣上尊佛,眼中慈悲更胜:“一真之后,诸方共约,乃安万界。你力已至此,也该签约啊!”

    超脱落子无痕迹,往往云山雾罩不显意,伏脉千里陡回头。这位却相当直接。

    姜望也洒然一笑:“谁言非超脱不能一剑压妖土,谁言非超脱不能转剑杀绝巅?”

    “从前未有,今日定无?”

    他细瞧着这位尊佛:“姜某履道以来,虽不如佛主慧知,却也屡立高碑于修行路,以待后世堪破。”

    “惊而诧之者,前有无名者,后有苍图神。诸天万界,不可胜数,非独佛主也。”

    “从前未有之事,往后会一再发生。”

    “佛主如果不习惯,就忍一忍。”

    面对声名响彻诸天的超脱尊佛,姜望的态度异常强硬。

    重要的并不是他姜某人到底有没有超脱。

    而是当光王如来抛出“荡魔天君已证超脱”这个结论,到底谁会认。

    狭路相逢,他的态度不容混淆。

    光王如来只是微笑:“时代主角,我亦想穷!想不明白,我会一想再想。”

    “但规章制度在此,我也不得不认。”

    “龙佛触约,至今长锋横颈,生死系于人手。况乎阁下,以超越古今一切绝巅之剑,纵横诸天,行剑而矩意,我等自谓永恒,恨无你这般自由啊!”

    祂手拍栏杆,自成韵律,如奏天音,笑着道:“姬符仁,你说呢?”

    姜望骤回头。

    “咳咳咳!”

    在白日梦桥的另一头,身着锦服、气质温润的大景文帝,以拳捂嘴,咳嗽着走了出来。

    祂像是着急呛住了,显然并不愿意被妖佛叫出来。但祂也清楚,这位心悯苍生的所谓“光王如来”,定不肯以一己之力,强按姜望签章。

    “姜望啊。”

    姬符仁用一种‘我来说句公道话’的语气:“同为人族,我当然是向着你的。但你都到了今天这个境界,这个字不签,确实不合适。”

    祂抬手抖出一卷玄黄色的古老长轴,将《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具体条约,展露在白日梦桥上。祂的脸上亦带笑:“原天神不都叫你道友了吗?”

    原天神若闻此言,必然大骂特骂。

    狗日的姬老二又拿祂做话柄。

    但也只能在心里大骂。

    想当初,祂也是被按着头签字,根本没有给布局的时间。签约之后再做些小动作,也都不痛不痒,伤不得谁家根本。

    眼前的大景第一仁君如此温润,光王如来又是那样慈悲。

    但姜望一生至此最大的危机,就在这一刻。

    因为要制约他的,不止一个超脱者,也不止妖族方!

    “他横剑太古皇城,给妖族留下一道无解的难题。但这道题太难了!不仅仅妖族不能解答,诸天万界都没有解法——”

    太古皇城深处,当代妖皇独坐帝椅,十分疲惫的靠着,在某个时刻睁开眼睛,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感慨:“那就只能来解决他。”

    超脱与非超脱的视角完全不同。

    象裁意到死都在考虑,妖族一败再败之后,还能有怎样的未来。

    但在那些真正的执棋者眼中,姜望这个名字,已经成长为一颗可以砸碎棋盘的棋子。

    帝玄弼闭门不出,恰恰是将这道无解的难题,推到妖界之外。将这份压力,送到那些真正执棋者的眼前。

    这份制约诸天万界超脱者的盟书,约束了凰唯真,叫停了七恨,压制了嬴允年,按住了原天神,将龙佛送上绞刑架……现在它展开在姜望这样一个绝巅修士面前。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一个尚在绝巅境界的人,要被逼着签署约束超脱者的共约!

    但是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都开口,签字已是唯一的体面。

    要不怎么说“超脱无上”呢?

    登圣的虎伯卿和帝魔君没能把姜望送上超脱,换成超脱者来,我说你是,你已经是了!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诸天万界或多或少有些看戏的眼神。

    但姜望依然很平静。

    “久闻超脱共约之名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具体的条文。”

    他认认真真地研读着这份盟约,语气淡然:“或许我也是此约签订以来,第一个有资格阅读全约的绝巅修士……还真是值得骄傲。”

    光王如来扶栏而立,静赏意海波澜,荷叶莲花,也不去纠正姜望已是超脱的事实。

    倒是姬符仁笑着问他读后感:“如何?”

    姜望又细读半晌,最后只有一声轻笑:“果然笔触陈旧,文法过时。”

    虽说超脱共约,诸天超脱者都可借用。但在妖师如来对峙玉京道主的当下,这份盟约能被送到姜望面前来,那两位的意思也都很明显。

    或许就如光王如来所说,诸天永恒,恨无他这般自由!

    “要不然改两笔?”姬符仁笑如春风,热情地递上一支笔:“或者……签下你的名字。”

    当年会盟诸侯,宰割天下的时候,祂大约也是这么笑的。

    百年政数不知抹去了多少对手,还留下千古仁名。

    姜望平静地看着祂,手指在剑柄上轻敲。这宁定的声响与心跳同频,似在思考,握笔还是握剑。

    这时意海生波,天照云涌。自那天上之天,神国尽头,飞来一架至尊至贵的神辇。

    神辇之中坐着的女子面容不显,但放声辽远,贵不可言:“都说荡魔天君已然超脱!我怎么瞧不出来呢?”

    光帘掀起,如掀一重天幕,祂探出手来,对着姜望招了招:“近前来,让我好生看一看,咱们青穹持节者,何时成的超脱,竟连我也瞒过?”

    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一前一后堵着桥,时空为之静止,天上地下都无路。但姜望身前又出现一道辉煌神阶,连接着那神天飞下的至高神辇。

    于此可回身。

    世间有名“赫连山海”者,牧国第一君王,当世第一神尊!

    祂在辇上笑问:“莫非这是智者的永恒,只有最聪明的人能看见?”

    光王如来信手拍栏,好像根本听不懂这讥讽。

    姬符仁一手奉笔,一手执轴,笑而不语。

    姜望当下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即签字,而不是杵在这里等人声张所谓“正义”或者“真相”。

    非要把态度暧昧的永恒者,都变成立场清晰的敌人。

    因为这个世上,除了赫连山海这般天国帝国都早就绑定了清晰立场的神尊,没有任何一个超脱者,会乐见姜望这般的存在。

    他有能力改变任何一处棋局,视天下绝巅于无物,却不必受到超脱者的约束!

    这还了得?

    诸天万界,难道竟是他一人之画卷,任他涂鸦?

    “话不能这么说……”

    一条豪迈的汉子,在光王如来身后大步行来。

    作为神霄世界的奠基者之一,在神霄世界局势已定的现在,这位柴胤大祖,便有几分不管不顾的洒脱。

    祂笑着挥了挥手,将那神阶挥散:“荡魔天君神通盖世,他既有心隐瞒,谁能看清真相?青穹神尊看不明白是正常的,就像咱也看不透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力量。您说是吗?”

    说着“荡魔天君神通盖世”的时候,祂正注视着姜望。

    那笑容十分豪迈,眼里也带着揶揄。便如当年的相见,祂说——“你也好自为之”。

    一直和祂形影不离,始终不放开自己那一步先的嬴允年,此时并没有出现。

    而这正是答案。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不待青穹神尊回应,便有掌声响起。

    但见那碧色接天的莲海,陡然清出了一个圆。

    圆水如镜,映照出一个随着波澜褶皱的身影。

    祂一身黑衣,容貌俊美,轻轻地鼓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我说你小子怎么这般厉害,频频逃出我指掌——”

    祂笑着说:“原来你已经超脱了啊!”

    祂的笑声微漾,带起一圈一圈的漪纹,扰动了所有听者的心海。

    无上魔主,盖世魔君。

    当代唯一的超脱之魔!

    在现世人族严防死守之下成道,还一手推举了近半魔君的归位。今天也来逼姜望签字。

    无垠的潜意识海原来如此狭窄。

    永恒的白日梦桥原来这样脆弱!

    足足五位超脱者齐聚一堂,挤得天地都小。

    当这些无上的存在达成共识,滚滚大势便不可违。

    即便赫连山海这样的至高神祇,也切实感到那一纸约书的困宥。

    但祂却不会就此缄声。

    有王权压神权的手段,有挑战尊神的勇气,祂这一生何曾软弱?

    “自古而今,只闻欲求超脱不可得,未闻指非超脱为超脱者!”

    祂在神辇之中,以剑挑帘,长身便出:“诸位身已无上,行而无下,赫连山海耻见!”

    就这样脚踏神辇,肩担天海,祂睥睨诸方!

    “姜望!你且断桥肃海,莫驭超脱,大牧举国势撑你!看谁敢先动手,我当以超脱共约杀之!”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任何一位超脱者都可以借用的武器,它平等制约所有署名其上的永恒者。

    谁想以超脱层次的力量,强按姜望签约,谁就因此失一先。

    姜望肃立梦桥中央,仰看神辇,一时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听到这样的宣声——

    “站起来,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从那以后,他一直“站着”。

    今天他也站着!

    “神尊拳拳之意,晚辈领受了!天下既许超脱,姜某岂能不识抬举?”

    姜望环视左右,视诸超脱而笑。伸手拿住了姬符仁手中的笔,在超脱共约上的一角,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锵然拔剑!

    现世观河台,白日碑上电闪雷鸣。

    此刻天海,惊涛骇浪。

    “既已超脱著名,不可妄动此剑,当决于无上者。”

    “七恨!我寻你多年,胆敢入我意海!”

    他一手剑指七恨,另一只手在还笔的时候,顺带抓住了姬符仁的手——

    姬符仁没有避开。总不能说祂亲口认证的超脱者,连抓祂手的本事都没有。

    “景二道友,同为人族,你会帮我的吧?”

    姜望牵着姬符仁,就这样跳下白日梦桥,好似世上最亲密的战友……一起杀向无尽意海里的七恨!

    感谢书友“知道不知道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6盟!

    感谢书友“黄彦霖”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7盟!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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