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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像……太像了……


九月二十二。

汴梁。

长街。

风还在吹,吹过青石板,吹过茶肆的旗幡。

小福呆立在茶肆中。

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纸,没有一丝血色。胸前的衣襟上,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红,湿漉漉的粘在身上,像一朵凄厉的花。

“小福……”

身后的宋虎喉结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很是干涩。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旁边的叶真,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摇头。

眼神里写着:别说,什么都别说。

刚才茶肆里那小武者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忠武王妃,是帝君的儿媳。

小福,是帝君的女儿。

那是她的嫂子。

吕慈山杀王妃,是因为……王妃的这位小姑子,杀了他的儿子。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叶真只转了几个念头,便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慌。

他看向小福背影的目光里,那份惯常的玩世不恭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和一丝怜悯。

在她心里,此刻恐怕只有一个念头:

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嫂子。

宋虎嘴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闭上了。

安慰?

怎么安慰?

说“不是你的错”?

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起因就是她。

说“节哀顺变”?

那太过苍白无力。

他们只能站着,看着。

看着那道穿着捕快服的、一向挺得笔直、欢快的背影,此刻微微颤着。

时间,在这条突然变得空旷的长街上,流淌得格外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生。

小福终于动了。

她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却像是带着倒刺,刮得喉咙生疼。

她回过神来。

唇边还挂着一道未擦净的血痕,衬得脸色更加惨白。眼神里最初的惊涛骇浪已经褪去,剩下的,是一种空茫的、找不到焦点的茫然,像是骤失明灯、置身浓雾的旅人。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行人的脸,店铺的招牌,远处皇宫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陌生得可怕。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

用衣袖,有些粗暴地擦了擦嘴角。

血迹晕开,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抹淡红的、狼狈的印子。

她没有再看身后的同伴一眼。

没有说一个字。

只是猛地迈开步子,朝着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那个方向,是忠武王府。

宋虎和叶真还站在原地。

“这下……”

宋虎望着那决绝而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怎么办?”

叶真耸了耸肩,那动作有些僵硬,透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沉重。

“先去找红捕头通气。”

他顿了顿:“这种事……咱们杵在这儿,说什么都是错。让她师姐去看看吧。”

宋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小福消失的街角,眼神复杂。

同情,担忧,还有一种无力感。

……

汴梁的另一条长街。

行人如织,喧嚣依旧。

一道穿着六扇门公服的身影,在人群中疾速穿行。

她身形灵巧,步法快得惊人,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银鱼,在拥挤的人潮中硬生生挤出一条缝隙。

人们只是觉得身旁一阵风掠过,带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飒爽却仓促的背影。

在拐过一条小巷口时,意外发生了。

对面走来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老者,衣着华贵,正侧头与身旁人说着什么,未曾留意前方。

小福心中焦急,速度太快,恰逢拐弯,视线又有些模糊。

等察觉到时,已经晚了。

“哎呦!”

一声苍老的惊呼。

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小福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脚下踉跄,却本能地手臂一伸,闪电般扣住了对面那老者的胳膊,稳住了他差点摔倒的身形。

那老者约莫五十多岁,鬓角已见霜白,面容富态,身上一袭质地上乘的绸缎长衫,拇指上套着个水头极足的碧玉扳指,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

“哎!你这孩子,没长眼睛啊?!”

“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去?!”

老者身旁,紧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貌美妇人,云鬓珠钗,衣着鲜艳。见老者被撞,她柳眉倒竖,当即气急,指着小福便要破口大骂。

可脏话刚冒了个头,她便瞧清了小福身上的衣服。

那身醒目的、带着特殊纹路的六扇门捕快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妇人嘴边的话生生噎住,脸色变了变,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汴梁,惹上官差,尤其是六扇门的官差,绝不是明智之举。

小福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她被撞了一下,胸口也是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扭头看了那妇人一眼。

眼神很冷,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像是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然后,她的视线落回被自己扶住的老者身上。

“对不住。”

她吐出三个字,声音干哑。

略一拱手,算是赔礼。

下一刻,她像是忽然记起什么,那份仓惶与急切再次攫住了她。

甚至没等对方反应,她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人已如一只轻燕,倏然跃起,掠上了旁边店铺低矮的屋檐。

身形再一晃,便踏着鳞次栉比的屋顶,朝着忠武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几个起落,身影已没入远处的屋脊之后。

这一手干净利落、举重若轻的轻身功夫,引得周围猝不及防的行人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美妇人也是檀口微张,脸上怒容未消,又添了几分惊诧和隐隐的后怕。能穿六扇门的衣服,还有这等身手的女子,绝不是她能随意呵斥的对象。

她定了定神,赶忙换上一副关切神情,重新扶住老者的胳膊,娇声道:

“老爷……您没事吧?可撞着哪里了?”

老者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愣住了一般,维持着被小福扶住时的姿势,微微仰着头,怔怔地望着小福消失的屋顶方向。

眼神有些飘忽,有些失神。

半晌,才喃喃低语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像……”

“太像了……”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带着遥远年代气息的、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

“春妮子……”

老者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屋檐。

立冬时分的阳光洒在他斑白的鬓角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竟缓缓泛起了几分浑浊的、难以置信的追忆,和一丝更深沉的迷茫。

眼眶,微微有些红了。

美妇人瞅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那股因为惊吓而压下去的醋意,“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还烧得更旺了。

她脸色一沉,甩开扶着老者的手,双臂环抱在胸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调又酸又刻薄:

“像?”

“老爷,方才那位英姿飒爽的小捕快,是跟您哪位红颜知己长得相像啊?”

“这一撞,倒把您那些风花雪月的美好回忆都给撞出来了?”

“哼!”

她越想越气,贝齿轻咬下唇,胸膛起伏。

老者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话唤回了神智。

他转过脸,看着妇人气鼓鼓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你啊……想到哪里去了。”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哪来那么多‘相好’?”

他叹了口气,目光重新飘向远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作伪的怅惘:

“她……只是眉眼间,像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子。”

“很多年,很多年没见过了……”

美妇人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又提起是“妹子”,那股酸意才渐渐消了下去。她撇撇嘴,还是有些不信:

“妹子?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只是眯起了眼睛,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屋舍,再次确认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碧玉扳指。

扳指冰凉,触感熟悉。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妇人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的笃定:

“六扇门……”

“方才那姑娘,是六扇门的人。”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翻阅记忆深处某个落灰的角落。

“若老夫没记错的话……”

“我那位族弟……好像,就在六扇门里任职。”

……

傍晚。

天还没黑透,汴梁的灯,已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街上的人,比白天似乎更多了些,摩肩接踵,笑语喧哗,空气里飘着脂粉香、酒菜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刚出炉的甜糕香。

繁华。

盛世该有的繁华,一丝未减。

在这片流动的、暖色的光河里,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老者,缓步走在街上。

他手里提着东西。

左手,是一个细颈圆肚的瓷壶,壶身温润,隐隐透出琥珀色的光,封口的红布塞得严严实实。

右手,是一个油纸包,叠得方正,边角渗出些许诱人的油渍,透出烧鸡特有的焦香。腋下,还夹着另一个更大的油纸包,鼓鼓囊囊,是上好的卤牛肉,足有二斤。

老者提着这些穿过两条最热闹的街,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走到巷子中段,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墙不高,黑漆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没什么显眼的装饰,只门环被摩挲得锃亮。

老者停下脚步,站在门前,仔细打量了几眼。

是这里了。

他记得族里人提过,自己那位早年离家、据说拜了高人学艺的族弟,如今在六扇门里,已混到了银衫捕快的身份。

银衫,在六扇门里已算得上中坚,有了资历,也有了这点在汴梁城里堪称奢侈的待遇:一处属于自己的、安静的院落。

在这寸土寸金、王公贵胄扎堆的汴梁,能有这么一处落脚地,已足够让许多同乡羡慕了。

老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

声音不重,在安静的巷子里却异常清晰。

“咚、咚……”

又敲了两下。

门内,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拖沓。

“谁啊?”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呻吟。

门开了半扇。

门里站着一个人。

身形有些佝偻,肩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半旧的单衣,头发也有些蓬乱,像是刚从榻上起来。他眯着眼,借着巷子里昏暗的天光,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老者脸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秦旺老弟,是我。”

“秦富。”

“去年祭祖的时候,咱们在祠堂外头,还说过几句话的。”

秦富?

门里的秦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立刻回应,只是眯缝着的眼睛里,那点慵懒和随意迅速褪去,换上了审视与回忆。

去年……祭祖……

记忆的碎片被翻动。

确实,去年老家祠堂翻修,是族里一个在外面发了财的族兄,出了大头。

仪式后,好像是有个穿着体面、说话客气的老者,跟自己寒暄过几句。

“原来是族兄。”

秦旺也拱了拱手,动作随意,目光却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扫过秦富手里提着的东西。

他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酒香。

很淡,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不是市井寻常的浊酒,那香气醇而不烈,绵长幽深,隐隐还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春日花草初绽般的清润后调。

“春日醉”。

秦旺心里立刻跳出了这三个字。

这酒,他认得,也喝过。

贵,而且有价无市,不是光有钱就能随时买到的。劲道足,入口却滑得像绸子,最妙的是后劲上来时,人明明是清醒的,却有种踏云般的轻飘快意,烦恼尽消。

好酒。

烧鸡和卤牛肉的香味也混在其中,勾人食欲。

秦旺的目光,从酒肉上移开,重新落回秦富那张堆满笑容、却掩不住几分急切与探寻的脸上。

他没有侧身让路。

反而将本就只开了半扇的门,又掩回了一点,自己就堵在那门口。他眯起的眼睛,缝隙里透出的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本能的疏离与审视。

“族兄。”

秦旺开口,声音还是那样略带沙哑,语调却平直得没什么起伏。

“你这是……”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掠过秦富手中那份“厚礼”。

秦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连忙将手中的东西往上提了提,油纸包发出窸窣的声响。

“族弟,你看你,站门口做什么?”

“老哥我大老远过来,就是想着咱们兄弟多年未见,找你喝两杯,叙叙旧。”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笑容里便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求人办事的恳切与不好意思:

“顺便……也想跟你打听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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