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5章

背驼山脉入口。

刘蛰坐在交椅中，年轻且俊朗的脸庞布满阴沉，双手搭在小腹，一对大拇指来回反复缠绕，左边站着巡防回来的东岳军骑兵总管莫壬良，右边有杀虎口守关郎张虚夜撑伞，背后大军绵延至关内，人人立如标枪，不时有马嘶声从雨中传来。

张虚夜望向晦暗天色，碎碎念道：“雨下了好几天，没完没了了，大白天的也见不到日头，按照民间俗语，寒冬三日不见阳，不是走了爹，就是没了娘，以前总觉得这话晦气，听来如同乌鸦报丧，今日放到东庭孩子身上，倒也适用。这一战，至少上万儿郎殉国，等仗打完了，他们的孩子来大营要自己的爹，这该咋办？”

张虚夜本是家中闲汉，因父亲与张燕云的父亲乃是远房堂弟，十八骑从安西凯旋之后，张家逐渐重视张燕云这一脉，把张虚夜从田间拉进衙门，赐予六品官袍。

张虚夜从没想过有天能当官，初入仕途，委实迷糊了两年，幸好有股张家人的机灵劲儿，学人家说官话，学同僚为人处事，直到守杀虎口时，历经过生死，这才逐渐通透，不再谨小慎微，与贵人打交道时，终于有了谈笑自如风范。

一席丧气话，令东庭众官员脸色难看。

莫壬良冷声道：“张大人，既然吃上这口皇粮，本就该为大宁赴死，天底下怎会全是便宜占？你若是害怕，尽可以缩回关内，反正这一仗是由琅东军和东岳军来打，与你无关。”

莫壬良是耿直性子，又是复州头号公子哥儿，自幼见惯了官场浮沉，与藏在暗地里的蝇营狗苟，他看不惯官场风气，厌恶溜须拍马，于是一头扎进军伍，帮父亲练出复州七万死士。

这样的血性男儿，自然不会和一身民夫习气的张虚夜对付。

“呵呵！～”

张虚夜无所谓一笑，把伞从右手交到左手，“莫将军，下官不是在抱怨，就是觉得这一仗打完，应当厚待殉国将士。”

一句话刺到莫壬良痛处。

安西军，保宁军，征西军，封赏欠了几年，尸骨仍有小半丢在荒郊野地，尤其是七万复州死士，平叛时折损近八成，伤亡最大，可换来的只是叛军名声，若非李白垚力排众议，给他们正名，然后从户部掏出银子，送到妻儿老小手中，战死兄弟的家眷怕是早已活活饿死。

“厚待？”

莫壬良挑起英挺剑眉，硬气道：“张大人，敢问何为厚待？兵部和户部，是您在主持大局吗？”

张虚夜揉揉鼻子，讪讪笑道：“下官连京城都没去过，更没见过兵部户部大门朝哪开，失言，失言。”

莫壬良一拧身，来到刘蛰面前，抱拳道：“王爷，军情迟迟不到，末将愿率一千士卒，入山中打探。”

刘蛰不动如山，声音低沉道：“等等。”

主帅一言九鼎，莫壬良不好再请战，回头望了眼挺立在雨中的几万大军，闪到一旁，攥紧双拳。

这次决战背驼山，事关国运大势，可诸位贵人心中仍打起小九九，想要在乱世中捞足本钱，就拿刘蛰而言，这次亲赴杀虎口，似乎并不是驰援琅东军那么简单。

一名士卒从入山口出现，在泥泞中狂奔，不久后来到刘蛰身前，单膝跪地，“大帅，我军已和琅东军相会在抱云峰，敌军近卫营和山字营悉数被灭！”

刘蛰霍然起身，脸色阴沉迟疑片刻，挥起蟒袍袖口，大声道：“全军听令，随本王入山！”

一声令下，大军蠢蠢欲动。

传令兵再次说道：“禀大帅，还有一事，有名仙人和李家老祖在无名崖顶争斗，至今未分出生死，鹿帅严令不许靠近，绕道而行。”

与李静水争斗？

刘蛰心中一突，急忙问道：“何人有如此本事？”

传令兵答道：“小人远远望去，看起来是名中年儒生，举手间布出大阵，将李家老祖困在其中。”

刘蛰瞬间瞪圆双眼。

以一己之力，把新晋谪仙人李小鱼困在阵中，除了天下第一术士申天离，还能是谁？

本来迈开的步子，顿时又缩了回去。

莫壬良见他进了又退，试探性问道：“王爷？”

虽有几万大军撑腰，可刘蛰还是忍不住两腿发软。

谪仙人凌驾在众生之上，什么狗屁王法，世俗枷锁，人家不屑一顾，只凭自己心意行事，绝不在乎口舌长短，万一申天离灭绝人性，见到宁人就杀，自己金玉之身，岂能犯险？

刘蛰犹豫道：“李仙人……能赢吗？”

被问到的小卒满脸惊愕。

他若是能看得到输赢，何苦在军中当一名传令兵。

莫壬良沉声道：“兵对兵，将对将，仙人斗仙人，我猜他只是与李家老祖一决生死，不会为难咱们。”

猜？

刘蛰蹙眉道：“几万大军生死，凭一个猜字？”

莫壬良摸着刀柄，无话可说。

刘蛰重新坐回椅子当中，低声道：“仙人斗完凡人斗，莫要掺和其中，等那名仙人走了之后，再令大军进山。”

莫壬良指向山中，愤懑道：“琅东军正与敌军厮杀，鹿帅贺帅身先士卒，只差咱们这一股劲，或许就能杀退九江军，一等再等，无视袍泽，难道等到兵败之后，再进去给他们收尸？！”

刘蛰正要开口训斥，突然感受到背后竖道炙热目光。

再一味拦阻，站在旁边看风景，军心可就朝着莫家与李家倒了。

于是刘蛰朗声道：“一炷香后，尔等入山杀敌。”

军情如火，莫壬良再急，也不能越俎代庖发号施令，只能望着朦胧大山干着急。

刘蛰盘算一会儿进山还是不进山，恍惚间，见到山中飞出一团黑影，水雾太大，人鬼难分，揉了揉眼，那团黑影已经近在咫尺，刘蛰以为是谪仙人来袭，护驾二字才跑到嗓子眼，黑影传来熟悉声音，“王爷，观山赏雨，坐看风云，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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