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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仙凡平等法


张霸站在姜文哲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叠报告脸色很不好看。

“总参谋长。”

他还是习惯叫这个老称呼:“缥缈仙宗、剑鸣仙宗、擎天仙宗,还有十几个小宗门联名上书。”

“说《仙凡平等法》是‘以凡凌仙’,‘倒行逆施’。”

“他们要求至少保留修仙者的免税权,否则......!”

“否则什么?”

姜文哲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张霸咽了一口口水:“否则,他们将拒绝向抗魔党输送弟子。”

姜文哲没有说话,低下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沫子,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他皱了皱眉。

但姜文哲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文钊怎么说呢?”

“文院长说,法已经通过了不能改。”

张霸急忙道:“改一次,就有第二次。”

“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改到最后,法就不是法了......是废纸。”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没错,文钊说得对。”

“可是——!”

张霸急了:“总参谋长,十七个大宗门啊。”

“他们不送弟子,我们的抗魔军怎么办?”

“我们的斩魔士怎么办?我们的——!”

以前抗魔军总参谋部是文钊主导,张霸作为副手协助管理。

现在文钊去了人族事务院当院长,带走了相当于部分需要参谋部操心的事情。

而张霸则是正式接手文钊的工作,总揽如今抗魔军总参谋部的所有工作。

虽然抗魔军的总参谋长仍旧是姜文哲,但姜文哲的主要工作是主持抗魔党的工作。

姜文哲抬起头看着张霸,无比平静的道:“我们的什么?”

这语气平静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面,结了冰,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们的根基不是宗门,是老百姓。”

“是那些种地的、打铁的、放牛的、要饭的。”

“是那些把儿子送上战场、把粮食送进军营、把命交给人界的人。”

张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姜文哲不疾不徐、吐字清晰的道:“宗门不送弟子,我们就自己培养。”

“从老百姓里培养,从那些种地的、打铁的、放牛的、要饭的里面培养。”

姜文哲的声音不高,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他们没有灵根,我们教他们炼体。”

“他们没有功法,我们就给他们功法。”

“他们没有资源,我们从牙缝里省。”

“一千多年了,我们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个?”

张霸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叠报告放在桌上:“是,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要走。

“张老弟。”

姜文哲叫住了他。

张霸回过头。

“你爹那边,怎么样?”

张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苦,但很真:“我爹啊,他在家种地呢。”

“种了三亩田,种得乱七八糟的,草比苗还高。”

“我娘骂他,他也不还嘴,就是笑。”

姜文哲也笑了:“回去告诉你爹,种地跟打仗不一样。”

“打仗是拼命,种地是养命。”

“不能拿打仗的脾气种地,会把地种坏的。”

张霸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总参谋长。”

他叫了一声。

“嗯。”

“您说,我们这么做,对吗?”

姜文哲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他手里的杯子被捂热了又被风吹凉了。

“对。”

姜文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对的事情,不一定不难。”

“难的事情,不一定不对。”

“我们走了一千多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走一条容易的路。”

姜文哲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南天域的方向,太远了,看不见。

“走下去。”

姜文哲仿佛是自问:“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仙凡平等法》最终还是实施了。

不是一帆风顺地实施,是磕磕绊绊地、跌跌撞撞地、在骂声和哭声、笑声和掌声中实施。

第一个交税的是王铁柱,就是那个断了右手的小伙,石头村的生产队队长。

他左手拎着一袋粮,右手袖管空荡荡的,站在事务院的门口。

袋子里装的是今年新打的谷子,黄澄澄的、粒粒饱满。

“王铁柱,交税。”

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响,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

收税的小吏愣住了,看了看那袋粮。

又看了看王铁柱那条空袖子,眼眶红了。

“赵队长,您这......。”

“别废话。”

王铁柱打断他:“该交多少,交多少。”

“少一粒,我补。”

“多一粒,你退。”

小吏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拿起秤,称了粮,记了账,开了票。

票上写着:王铁柱,石头村,交税谷子五十斤。

王铁柱接过票,看也没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同志。”

王铁柱回头,叫了一声。

小吏抬起头。

“我那田,今年亩产八百斤。”

“明年,我要亩产一千斤......你记着。”

小吏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袖子。

望着那道走得很稳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低下头,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字:王铁柱,石头村,承诺明年亩产千斤。

老兵们交税的事,传遍了整个人界。

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碎了丹田。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抬着。

但他们来了,一个不落。

张歧是最后一个来的,他骑着一头老牛,慢悠悠地走到事务院门口。

老牛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张歧也很瘦,坐在牛背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下了牛,从牛背上卸下一袋粮。

袋不大,也就三四十斤。

他扛着袋,一瘸一拐地走进事务院。

收税的小吏看到他那张脸,手里的笔都掉了。

“张......张老......。”

张歧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喘了一口气。

“交税。”

小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张老,您这......您......您是炼虚修士啊!”

“别废话。”

张歧瞪了他一眼:“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交不起税?”

小吏不敢说话了。

称了粮,记了账,开了票。

票上写着:张歧,柳沟村,交税谷子四十斤。

《仙凡平等法》实施后的第三个月,文钊收到了第一份年度报告。

报告上写着全年税收,比去年增长三成。

服役人数,比去年增长五成。

刑事案件,比去年下降两成。

他把报告放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还是苦的,但他喝惯了,不觉得苦了。

“院长。”

张霸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

“缥缈仙宗那边松口了,他们说愿意按照新法交税......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想办一所学校,不收税,不征兵,专门培养修仙苗子。”

文钊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我同意。”

想了想文钊又补充道:“但有一条,学校必须接收凡人子弟。”

“不分仙凡,同堂授课。”

张霸愣了一下:“这......宗门能同意吗?”

文钊抬起头,看着张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稳的东西。

“不同意,就不准办。”

张霸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准,但须接收凡人子弟,不分仙凡,同堂授课。

他批完放下笔,望着窗外。

窗外是千川湖的方向,夕阳正从山脊上落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

那些炊烟还在升,一缕一缕的,细细的,软软的。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牵了一根一根的线。

线的那一头,是千川湖。

千川湖的冬天,是从学堂的读书声开始的。

不是那种很大声的读,是零零星星的、怯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

那声音从机关城东侧的一排新房里传出来,穿过回廊,飘过议事厅,落在湖面上。

湖面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

雪面上有几个麻雀的脚印,细细的,像谁用针尖扎的。

姜文哲站在学堂外面,听了一会儿。

读书声停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先生,‘道可道,非常道’,是什么意思?”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是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

孩子又问:“那什么是永恒的道?”

先生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文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先生开口回答道:“这个问题,要等你长大了才会懂。”

孩子“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读书声又响起来,零零星星的,怯怯的,像一群刚学飞的小鸟。

姜文哲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新房,新房的窗户上糊着白纸。

白纸上映着几个孩子的影子,小小的,晃来晃去的。

姜文哲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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