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割他的肉
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鬼!
高彬只能低下头,在那张请假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划过一道扭曲的弧线,像是他此刻扭曲的心情。
高彬把请假条推回去,声音虚弱得像刚跑完一万米似的:
“行了,你……你去吧,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叶晨接过请假条看了一眼,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语气礼貌而略带疏离地说道:
“谢谢高科长。”
随着叶晨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高彬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外面叶晨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高彬就抓起了电话。他通过总机把电话转到了保安局,等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问道:
“喂,找谁?”
“我找陈科长。”高彬压低着声音说道。
“陈科长忙着呢,没空。”
“你就说,是警察厅特务科的高彬。”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高彬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了陈景瑜的声音。
“高彬?”
高彬也没打官腔,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陈科长,是我,我想问一下,关于刘奎那个案子……”
“艹!”
还没等高彬把话说完,陈景瑜的一声怒吼,差点把他的耳膜震破。
“姓高的,你他妈想死,别拐带上我!”
高彬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时陈景瑜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
“我上了你的当了!你特么知不知道刘奎是谁的人?!”
高彬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再次被打断了。
“他背后站着的是宪兵司令涩谷三郎!因为他的事情,我被叫去宪兵司令部,让涩谷司令官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啊?”
高彬这脑子“嗡”的一声,刘奎?涩谷三郎?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
“陈科长,你听我说……”
“说你妈个头!”
陈景瑜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骂骂咧咧道:
“狗日的,以后不用再跟我联系了!要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的屎给打出来!草拟马的!”
“啪!”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高彬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是被雷给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慢慢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太阳穴像要炸开一样的疼,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高彬怎么也想不通,刘奎怎么就和涩谷三郎扯上关系了?陈景瑜怎么就被骂了?自己送出去了那几根大黄鱼,难道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意外,导致自己的计划破产。但他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送出去的大黄鱼,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他也不敢去要,刚才陈景瑜那口气,是真想打死他。保安局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比起特务科行动队的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是实打实的亡命徒,真惹急了,什么事儿都能干的出来。
然而高彬不知道的是,刚才的一切都是陈景瑜故意设计的。他用色厉内荏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为的就是试探高彬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且他和叶晨分开的时候,叶晨递给他一块表,正是去年年底查抄军统报务员安全屋的时候,叶晨故意带走的那一块。这也让陈景瑜更加确认,叶晨是实打实的自己人,所以他愿意配合着撑场面。
此时高彬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血压一阵一阵地往上冲,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只被吹胀的气球,随时可能炸开。
这时候可没什么降压药,一切都只能靠人硬挺。
他用力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高彬看了一眼,然后接了起来。
“喂?”
“老高——”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他老婆的哭声,哭哭啼啼的,上气不接下气。高彬的心头一紧,连忙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我弟弟……我弟弟去奉天走私药材,结果被山上的胡子给绑架了!”
高彬一脸懵,还没等他反应过味儿来,电话那头,他老婆的哭声更大了:
“他们要五十根大黄鱼,要不然就要撕票!老高,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高彬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五十根大黄鱼?他才刚损失了送给陈景瑜的那几根,现在又要五十根,当他家里是开银行的呀?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
“你看把我卖了,值不值五十根大黄鱼?咱们家是开银行的吗?他们愿意撕票就让他们撕好了,这笔钱我拿不出来。”
其实也不怪高彬觉得离谱,现在的人,很难理解当时一根大黄鱼的购买力。
按照当时的称重,换算成现在的重量,一根大黄鱼的克数大概是三百一十二克,五十根就是一万五千六百克,即七点八公斤(或十五点六斤),这在当时的哈城,买下半条街的房子都不是件难事了。哪怕是放到现在,也价值将近两千万。
这都已经不是在割肉了,是在要高彬的老命。他这些年虽然靠着各种贪腐的手段,私下里发了不少的横财,可是也不扛这么嚯嚯啊。
电话的那一头,高彬老婆的哭声更大了,她抽抽搭搭的说着:
“那是我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他去那边倒腾药材是为了谁?还不是在帮你跑腿挣钱?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闹心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高彬的火气此时也上来了,他大声道:
“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让他出门要低调,别到处显摆,别到处招惹是非!可每次都被你搪塞过去!现在出事了,你还有脸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高斌老婆的哭声变成了骂声:
“高彬,你个没良心的!我们是为了谁?我弟弟平时对你差到哪儿了?他有什么好事不是想着你这个当姐夫的?
从长白山参客那里收来的老山参,平日里还少孝敬你了?现在他有难了,你见死不救?你还是不是个人?”
高彬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儿又要炸了。他有气无力地回道:
“行了行了,别嚎丧了,我想想办法!”
“你一定要救他!不然我就跟你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
挂断了电话,高彬靠在椅背上,有些绝望地望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光斑。但那片光,照不进他此刻黑暗的内心。
高彬这个人,说穿了和《潜伏》里那个吴敬中算是一类人。
都是爬到高位,手里攥着权力,心里揣着的却不是什么信仰,而是实打实的黄白之物。
只不过吴敬中好歹还有着信仰,而高彬不同,他没有信仰。鈤夲人来了,他给鈤夲人当狗;国党来了,他也能给国党当狗。
谁给他权力,谁能让他捞钱,他就给谁卖命。
至于那些被他抓进去、被折磨死、被送去731部队当“马路大”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功劳簿上的名字。
他要的就只是钱,足够他下半辈子挥霍的钱。
所以高彬贪得比吴敬中更狠,也更加无所顾忌。吴敬中贪钱,好歹还讲个吃相,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烫手。高彬却是生冷不忌,只要是钱他就敢拿。哪怕那钱上沾着血,沾着人命,他也能心安理得地揣进兜里。
叶晨简直太了解这种人了,因为他曾经恰好魂穿过吴敬中。在潜伏的世界里,他亲眼看着梅姐怎么经营那些产业,看着穆连成怎么把广州的酒厂“孝敬”过来,看着梅姐的表弟怎么替他们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套路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在这件事情上,高彬的小舅子充当的也是这个角色。
叶晨早就盯上这个人了,表面上看,那小子是跑药材生意的,三天两头的坐火车往奉天跑。说是进货出货,来回倒腾,但叶晨光让人暗中查了查,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这个家伙走私的药材里,夹带着不少福寿膏。
这种事情在当时的东北几乎不是什么秘密,小日子不仅仅是向华夏倾销这种害人的东西,更是将其作为有组织、有计划的国家战略,史称“压片战略”。
其目的是通过D品交易换取军费,来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二是D害华夏军民的身心,以瓦解反抗意志。
当时的运作体系相当严密,在东北、华北、蒙疆等地强迫农民种植这种鬼东西,甚至是拔掉禾苗耕种。例如在蒙疆地区,这一块的收入曾占伪满政权总收入的25%以上,触目惊心。
当时的伪满及关内各地设立大量烟馆,通过“宏济善堂”等机构控制交易。仅宏济善堂五年盈利,就有10亿日元,在当时可建造12艘航母。
高彬利用自己的关系,给小舅子打通了关卡,让那些装满福寿膏的箱子打着药材的旗号,在奉天和哈城之间畅通无阻,利润之大可想而知。
叶晨知道,这就是高彬的七寸。
刘奎被陈景瑜抓进去的那几天,叶晨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经开始了布局。他紧急联系了老魏,把高彬小舅子的情况介绍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个方案:
让奉天那边的抗联动手,把这小子给绑了。
老魏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开口道:
“周乙啊周乙,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叶晨也笑了,他对着老魏说道:
“没有他一直出招,我却不还手的道理。对付高彬这种人就得让他肉疼,打死他他可能都不怕,可让他掏钱,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魏点了点头,当天回去后就通过加密电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这两天因为通讯班长金小宇的死亡,通讯室乱成了一锅粥,城内对电台信号的拦截,已经没有那么夸张了。
奉天那边,抗联的人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一听说是给哈城那个特务科科长上眼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们踩了几天点儿,摸清了高彬小舅子的行动规律,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直接把人从客栈里拎了出来。
50根大黄鱼,这个数是叶晨算过的。不多不少,正好能让高彬感到肉疼,又不至于让他彻底绝望,狗急跳墙。
三天时间,高彬把能找的关系都找了,能动的钱也都动了,好不容易凑出这个数,托人送到了指定地点。那边倒也守信。收了钱当天晚上就把人放了回来。
50根大黄鱼,就这么没了。高彬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那只空荡荡的紫檀木匣子,心里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那是他整整积累了5年的财富,不是明面上的工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从各种渠道里一点点抠出来的钱。每一根金条上都沾着他这些年昧下的良心。
此刻,他那小舅子正跪在客厅里,哭得是鼻涕一把泪一把。
“姐夫,我错了,我真错了……那些胡子太狠了,把我关在黑屋子里,饿了三天三夜……他们说要是你不交钱,就把我剁了喂狗……”
高斌冷眼撇了他一眼,一句话都不想说。
这个废物,当初让他去奉天跑药材生意,是看这小子有点小聪明,又和自己沾亲带故,信得过。
高彬特意交代过,一定要低调再低调,每次出货数量别太大,别招摇,别跟任何人显摆。赚了钱闷声发大财,别让人给盯上。
可他呢?戴着金表,穿着绸衫,在奉天的酒楼里和狐朋狗友吹牛,说自己上面有人,做什么生意都会一路绿灯。结果就是让人给盯上了,让胡子给绑了,让他这个当姐夫的掏了50根大黄鱼出去赎人。
高彬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跑了三天三夜的路:
“起来吧,别跪着了。”
小舅子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凑过来问道:
“姐夫,那咱们以后的生意……”
“还做生意?”
高彬抬起头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让小舅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还没被绑够?”
高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让这小子继续留在哈城?不行,这次的事情虽然没闹出太大的动静,但是在有心人的眼里还是逃不过去,风声肯定已经传出去了。那些盯着他的人不管是地下党还是抗联,知道了自己的软肋。再让他留在这儿,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让他再去奉天走私药材?也不行,那边刚出过事儿,再凑过去那就是自投罗网。
换个地方安置他?可是除了奉天和哈城,还能去哪儿?总不能让他跑到新京去,那里即便是以自己的关系网也说不上话。这小子不学无术,除了跟着自己沾一点光,什么都不会。
高彬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叶晨临走时的那个笑容,想起陈景瑜在电话里骂他的那些话,想起了涩谷三郎抽他的那记耳光,想起老婆这些天没日没夜的哭闹。
TMD,所有的糟心事儿,全都赶一块儿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混了20多年,攒下的家底儿,一夜之间少了一半儿。最关键的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高彬不是没怀疑过叶晨,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次的事情,陈景瑜翻脸,小舅子被绑,50根大黄鱼打了水漂儿——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蹊跷,而这些蹊跷的源头,都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叶晨。
叶晨在刘奎被抓的那几天,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特务科待着,每天按时上下班,见了人还笑着打招呼,高彬当时还暗自得意,以为这小子被吓住了,是在强撑着,就等他乱中露出破绽。
可谁能想到那几天他是在等,等刘奎被折磨够了,等陈景瑜扛不住压力了,等自己放松警惕了,然后一出手,直接就是两刀。
一刀砍在了陈景瑜那边,逼着保安局把人给放了;一刀砍在他小舅子这边,让他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
高彬坐在书房里,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有一件事,让他怎么想都想不通。叶晨的时机,掐得也未免太准了。
他前脚刚请假去贾木丝,后脚小舅子就被绑了。这要是他安排的,那他得在走之前就把所有事都布置好。
可他走的那天,小舅子还好好的。第二天才出事,那时候叶晨光怕是已经在火车上了,怎么指挥奉天那边的人?
除非——除非他早就安排好了,让人盯着小舅子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人一离开哈城,那边就动手。
可问题是,他有这个能量吗?
高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起这些年和地下党、军统的人打交道的经验,那些搞情报工作的人,为了安全,大多采用单线联系。
上线不认识,下线也不认识,他们都是单线联系的人。一个人暴露了最多牵连一两个人不会大面积崩塌。
如果叶晨真是地下党安插进来的奸细,那他手里能指挥的人,也不会太多。顶多是和他单线联系的,一两个交通员。
让这些人盯个梢,传个消息倒是不难。但要是让他们调动奉天那边的行动人员去绑票、去勒索,这就已经大大超出一般情报人员的能量范围了。
在高彬的理解中,抗联和地下党应该是两个系统。地下党管城市情报,抗联管武装斗争,他们应该很少有交叉。
叶晨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隔着几百公里指挥奉天那边的人替他做事吧?
想到这里,高彬心里的那点火苗慢慢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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