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欠收拾的绝不惯着
颐园的前厅布置得雅致而不张扬,一盏巨大的铜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前台是一整块胡桃木原木打磨而成的台面,纹理清晰得像一幅抽象画,上面摆着一只青花瓷的花瓶,瓶里插着几只应季的桂花,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叶晨和莉莉安吃完饭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鞋跟,偶尔踩在接缝处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莉莉安的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搭在包带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翻看着刚才吃饭时拍的照片。蟹粉豆腐的特写、清蒸鲥鱼的全身照,还有一张叶晨光给她斟茶时她偷拍的侧脸。
莉莉安翻到那张侧脸照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照片里的叶晨光微微低着头,茶壶的嘴正对着杯子,茶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而透明的弧线。
他的睫毛在颧骨上印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莉莉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划了过去,像是被谁发现了什么秘密。
叶晨走在莉莉安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前厅的灯光比包间里亮一些,铜质吊灯的光线从高处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叶晨光走到前台的时候,看到柜台前已经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结账。
女的他认识,朱锁锁,蒋南孙的那个闺蜜。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高领连衣裙,脚下配了一双贴近肉色的乳白色高跟鞋,头发披在肩上,发尾烫了几个慵懒的大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这个女人的五官确实精致,精致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比例之后,精雕细琢出来的。
要说身上唯一有什么缺陷,那就是略微带着一股风尘味儿。当然,这也可能是叶晨对她的主观印象。
不过在师太的原著小说里,这个女人确实做过舞女,游走于权贵之间,包括与已婚富商保持不正常关系,接受对方经济支持。
只能说《流金岁月》这个世界的选角导演在选角的时候,眼光还是蛮毒辣的,只可惜编剧是个鼓吹女性的拳师,没给她安排相应的剧情,要不然会更加对味儿。
至于那个男的倒是没见过,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铮亮。
但是叶晨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已经把这个人看了个七七八八。
西装的面料不错,但是明显有些不大合身,应该是已经穿过很久,一直都没舍得换,西装的款式也略微有些过时。
皮鞋的鞋底磨损集中在右脚尖,这是一个长期踩油门和刹车的人才会有的磨损模式;他的肩微微含着,肩膀的肌肉僵硬地耸着,这不是一个长期坐在办公室里的高管该有的体态,而是一个长期保持同一驾驶姿势的人才会有的身体记忆。
司机的身体语言,骗不了人。
朱锁锁也看到了叶晨,她的目光从手机上抬下来,不经意地扫过前厅,然后定格在了叶晨身上。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先是抿了抿,然后慢慢地像是有意要放大这个表情似的,弯起一个带着明显轻蔑的弧度。
“哟。”朱锁锁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刻意压着,在前厅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章安仁吗?这么快就有了新欢?蒋南孙才跟你分手几天啊,你这无缝衔接的本事,不去参加奥运会的接力比赛真是可惜了。呸,渣男!”
朱锁锁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看着莉莉安,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这位女士,你怕是眼神有问题吧?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
前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攫住了一瞬,胡桃木前台后面站着的服务员停下了手里正在操作的点餐系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大堂经理本来正在柜台旁边跟收银员核对今晚的账单,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他认识叶晨,而是因为他在颐园干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客人在店里吵架。一旦吵起来,拍桌子,摔杯子,报警,上热搜,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莉莉安的脸色在朱索索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就变了。
她的皮肤白皙,白到任何情绪的变化,都会在脸上一览无余地显现出来。先是红,那种被当众羞辱后的、从脖子根上窜的、滚烫的红。
然后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白,像是有人把她的血液一瞬间抽走了一样。莉莉安的嘴唇微微张着,正要说些什么,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心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就在这时,叶晨拉住了莉莉安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是很稳。叶晨的手掌握住莉莉安小臂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把她往后拽,而是让她停下来——停在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带着同样攻击性的回怼前面。
叶晨没有去看朱锁锁,他甚至没有给那个方向投去任何一个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安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被挑衅后的应激反应,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的从容。
叶晨举起了手中的手机示意了一下,让莉莉安看到了手机界面。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录音界面,一条红色的波形正在随着前厅里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声微微跳动。
“遇到这种蓄意挑衅的打嘴炮,就落入对方的圈套了。”
叶晨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像是在跟莉莉安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音量恰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
“还好,刚才她的话我已经进行录音了,而且颐园这里也有监控,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报警。”
一边说着,叶晨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操作着。
嘟——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从前厅的安静中浮起来,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您好,我要报警,我在CN区虹桥路1442号的成隆行颐丰花园,刚才在公共场合遭到了一名女性的无故辱骂和人身攻击,对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
现场有监控录像,我本人也有完整的录音证据,需要警方到场处理。”
叶晨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给急救中心报地址。
时间、地点、人物、证据、诉求,五个要素在十五秒内全部交代完毕,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干净利落得像一把手术刀。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叶晨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我等你们”,然后挂了电话。
整个前厅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默。
老马的脸色最难看了。
他的脸本来就不算白,现在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样。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到任何氧气。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旋转,警察来了要查身份证的,查身份证就要核实身份,核实身份就要问他在京源集团是做什么的。
到时候他该怎么说?说他是司机,说他在公司地下车库里停了十二年的车?说今天这顿饭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说他穿的是叶谨言不要的旧西装,戴的是淘宝上9块9包邮的金丝眼镜框?
老马在朱锁锁面前编织了一整天的那个梦,那个他在精言集团说得上话,跟叶谨言称兄道弟,能帮她在公司安排工作的梦,会在警察到来之后的十分钟内,像泡沫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个画面,朱锁锁看着他,眼睛里不再是崇拜和仰慕,而是震惊失望,被欺骗后的愤怒,还有那种让他最害怕的、像看一个笑话一样的表情。
大堂经理的脸色此时也不太好看,他姓周,四十出头,在颐园干了八年,能做到经理这个位置,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阵仗,他还真没见过,一个姑娘在前厅骂人,被骂的小伙子二话不说,直接报警,全程不超过两分钟,连给他出来打圆场的机会都没留。
他快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性的、试图息事宁人的笑容,双手在身前微微摊开,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可能暴走的野兽:
“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报警吧,大家都是来吃饭的,何必伤了和气?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这顿饭算我请的,咱们大家各退一步——”
“这位经理。”
叶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
“您是颐园的负责人,您应该比我清楚,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侮辱他人,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是可以处以拘留和罚款的,这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问题,而且您觉得我差你这一顿饭钱吗?”
周经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叶晨没有为难他,收回了目光,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灭又按亮,像是一个无聊的人在打发时间,动作随意而松弛,和此刻前厅里绷紧到快要断裂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锁锁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最初是惊讶,她没想到叶晨会报警,在她的认知里,男人被女人骂了,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反唇相讥,报警这种事,她只在新闻里见过。
然后便是困惑,她想不明白,报警有什么用?不就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吗?还能把她抓起来不成?
最后,是一种法盲特有的、无知者无畏的坦然。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那个轻蔑的弧度,不但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大了一些,像是在说:你吓唬谁呢?我怕你不成?
朱锁锁是真的不怕,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触及到了哪条红线,不知道“寻衅滋事”四个字在治安管理处罚法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一个行政拘留的记录会跟着她一辈子,影响她找工作,办贷款,甚至出国,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无知,有时候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赤裸裸的、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危险中的状态。
此时,老马终于动了,他走到叶晨面前,步伐有些僵硬,像是一个不习惯在聚光灯下走路的人。
他的眼睛没有看叶晨的脸,而是看着叶晨的胸口,像是在跟他的衬衫纽扣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种压抑中的焦躁和慌张,像一股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沼气,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窒息。
“这位朋友,用得着把事儿做的这么绝吗?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带着女士出门,你不该讲点绅士风度吗?”
叶晨打量着面前的老马,他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努力挺直腰板,却依然忍不住那种常年窝在驾驶座里的、微微佝偻的体态。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刻意的嘲笑,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些许悲悯的、觉得人生真是荒诞的可笑。
面前的这个人,为了在一个漂亮姑娘面前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花了半个月的工资请客吃饭,穿上了借来或者捡来的过时西装,在一个不属于他的舞台上,说着不属于他的台词。
然后再细快要穿帮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及时止损,不是退场,而是用更大的谎言去掩盖上一个谎言,用更虚张声势的姿态去掩饰内心的恐惧。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请问你算是哪根葱?”
叶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木板里。
老马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被这句话刺到了,不是因为叶晨的语气有多冲,而是因为那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漠然。
叶晨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问他一个真实的问题: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摆谱?
老马挺了挺腰板,像是要把自己撑得更高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沉稳,尽可能有分量,尽可能像一个大人物。
“我是精言集团的,是董事长叶谨言的身边人。这位先生,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了,不然对咱们大家都不好。”
叶晨光意味深长的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点了点头,然后给手机开屏,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录音播放了出来,老马的声音在安静中浮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那种压抑的焦躁和虚张声势的威胁感:
“我是精言集团的,是董事长叶谨言的身边人……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了,不然对咱们大家都不好。”
播放完录音,叶晨把手机重新收起来,看着老马,语气平静的像是在念一份菜谱:
“你刚才的话,我可以理解为是你对我的威胁,我会保留对你提起诉讼的权利。
不好意思,我是个大学助教,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誉。在公共场合,平白无故的被人侮辱污蔑,这会对我的工作和生活造成巨大的影响。
如果你坚持阻止我来维权,那我就只能认为你是故意在妨碍司法公正了。别说你是叶谨言的身边人,就是叶谨言站在我面前,我也该较真儿不耽误。”
老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叶晨没有给他机会。
“而且,根据我刚才的观察,你西装袖口的位置,有磨损造成的亮光,走路的时候,鞋子的右脚尖明显比左脚尖磨损更严重。
你还含着个腰,肩膀的肌肉非常僵硬,如果我没判断失误的话,不出意外,你是叶谨言的司机吧?
想想还真是有点可笑,什么时候一个开车的司机,也能帮着自己的老板做主,拿着公司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了?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老马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不是苍白,是灰。像是有人把他体内的所有血液都抽走了,然后灌进了一股铅灰色的、冰凉的、沉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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