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锄奸
依兰,四块石山,抗联秘密营地。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和茂密无边的原始森林之上。
寒风在林间呼啸,卷起积雪和枯叶,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营地隐藏在山坳背风处,几座低矮的木刻楞和窝棚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几处极其隐蔽的缝隙透出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光晕。
营地边缘一处用作临时指挥部的较大木刻楞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油灯如豆的火苗在寒风中不安地摇曳,映照着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愤怒与决绝的脸。
为首的正是抗联支队长周正伟,一个三十多岁、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坚毅如铁的汉子。他身边围着的,是他从多年生死与共的战友中精心挑选出的、绝对信得过的六七名骨干。
一周前,当那只风尘仆仆、腿上绑着密信的信鸽穿越层层封锁,落在营地时,周正伟的心就沉了下去。密信来自他在哈城地下工作的弟弟,内容简短却致命:分队长老邱疑似叛变,与敌勾结,务必警惕,详查。
“老邱?叛变?”
周正伟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甚至觉得荒谬。老邱跟他同一年上山,一起打过伏击,一起钻过老林子,一起挨过冻饿,身上还留着救他时留下的伤疤。这样的人,会叛变?会出卖一起流过血的兄弟?
但理智和残酷的斗争经验告诉他,地下工作传来的情报,尤其是来自他那个精明过人的弟弟的情报,绝不会空穴来风。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老邱一如既往,暗地里却立刻启动了最严密的监控。
周正伟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侦察兵,二十四小时轮班,像幽灵一样潜伏在老邱活动范围的周围。
同时,他故意在老邱面前“泄露”了几条半真半假、关于部队转移或物资补给的信息,并暗中观察其动向。
起初,老邱似乎一切正常,工作积极,关心战士,甚至在一次讨论反围剿战术时,还提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建议。
但周正伟那双在生死间磨砺出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协调——老邱偶尔会独自一人离开营地,说是去查看地形或打猎,但时间往往比预期长。
他与其他分队战士闲聊时,看似随意,却总会把话题引向部队的编制、装备、甚至领导人的行踪习惯;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和……贪婪。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前天夜里。负责监控的侦察兵回报,老邱趁夜色,派出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心腹,绰号“山猫”的战士,携带一个小包裹,悄悄避开了营地外围的常规暗哨,朝着下山的方向潜行!
周正伟闻讯,惊出一身冷汗。下山?携带包裹?避过暗哨?这绝不是正常的侦察或联络!他当机立断,立刻派出另一队绝对可靠的精干人手,由他亲自带队,抄近路拦截。
一场无声的追逐和伏击在密林雪夜中展开。最终,“山猫”在一个预先设好的绳套陷阱前被绊倒,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扑上来的几名抗联战士死死按住,捂住了嘴。
从他身上搜出的包裹里,不是什么紧急情报或药品,而是一封用密语写就、但格式明显带有特务机关特征的信件,以及两根作为“酬劳”的小黄鱼(金条)!
连夜突审。“山猫”起初还嘴硬,但在周正伟摆出的铁证(信件、金条)和凛然的气势面前,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他涕泪横流地交代,是老邱指使他下山,将信送到山下一个小镇指定的“死信箱”,并取回“酬劳”和新的指示。
信的内容,是关于近期抗联在四块石山一带的活动规律、几个备用营地的位置、以及周正伟等主要领导人的近期动向评估!而这样的传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更让周正伟如坠冰窟的是,“山猫”供认,老邱在两年前一次外出执行侦察任务时,就曾被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秘密逮捕!
他没能经受住酷刑和利诱,叛变了。之后一直被高彬秘密控制,作为一颗长期潜伏在抗联内部的钉子,定期传递情报,换取金钱和安全承诺。
最近,因为哈尔滨方面对山上抗联的压力增大,高彬催逼更紧,老邱的活动也更加频繁和冒险。
真相大白,周正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战友之情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刻骨愤怒和清除毒瘤的坚定决心。
他本想立刻动手,但“山猫”没及时回去,老邱很可能已经警觉。而且,直接击毙固然简单,却可能断了追查其背后更多线索的机会。
就在这时,山下再次通过隐秘渠道传来老魏(代表叶晨)的紧急命令:立即对叛徒老邱实施抓捕,务必活捉!此人关系重大,今后有“大用”!
周正伟虽然不清楚“大用”具体指什么,但他信任弟弟和地下组织的判断。活捉一个狡猾且可能拼死反抗的叛徒,难度远比击毙要大得多,但他必须完成。
此刻,木刻楞里,油灯昏暗。周正伟摊开一张粗略的手绘营地地图,手指点向老邱通常居住的那个独立小窝棚的位置。
“同志们!”
周正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毒蛇就在我们身边,已经咬了咱们两年!今天,必须把它拔出来!但上级命令,要活的!所以,我们不能强攻,不能给他自杀或毁掉证据的机会。”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的计划是,‘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第一组,王大河,你带两个人。”
周正伟指向地图上一个点,“假装从山下‘巡逻’回来,‘偶然’发现了一处鬼子小股部队活动的‘新鲜痕迹’,位置就在老邱窝棚往北不到两里地的老鹰嘴。
你们‘惊慌’地跑回来汇报,一定要让老邱‘无意中’听到。以他对地形的熟悉和‘责任心’,一定会主动提出带人去看看,确认情况。”
“第二组,李铁柱,你带三个人。”
周正伟指向老邱窝棚附近几个隐蔽点,“提前埋伏在这里。一旦老邱带着人离开窝棚,前往老鹰嘴方向,你们立刻潜入住处,进行彻底但隐秘的搜查。
重点寻找他与特务联系的物证,比如密码本、特殊墨水、电台零件、藏匿的财物等。动作要快,要轻,不能留下明显翻动痕迹,搜查完后恢复原状撤出。”
“第三组,我自己带剩下的人。”
周正伟的手指重重落在老鹰嘴附近一个狭窄的山坳处:
“在这里设伏。老鹰嘴地势险要,那条小路必经这个山坳。等他到了,王大河你们找借口分散他身边人的注意力。
我发出信号,同时动手!首要目标是制服老邱,务必生擒!他身边的人,尽量控制,如果反抗激烈……允许击毙,但优先保证活捉老邱!”
“记住,”周正伟的声音陡然转厉,“老邱经验丰富,身手也不弱,而且自知罪孽深重,很可能狗急跳墙。所有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行动要果断,配合要默契!决不能让他跑掉,也不能让他死掉!明白吗?”
“明白!”几名骨干压低声音,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怒火和战意。
“对表,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王大河组,四点钟准时出发‘巡逻’。李铁柱组,四点半前进入埋伏位置。我带人立刻前往老鹰嘴山坳设伏。行动!”
命令下达,众人无声而迅捷地行动起来,如同暗夜中出击的猎豹,融入山林。
…………………………………
凌晨四点,寒风刺骨。王大河带着两名战士,踩着积雪,“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跑回营地核心区,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
他们直奔周正伟所在的木刻楞,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窝棚里的人听到:
“支队长!支队长不好了!我们在北边老鹰嘴下面,发现好多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还有生火的痕迹!看方向,像是从佳木斯那边过来的小股鬼子侦察队!”
营地被惊动,几个战士从窝棚里探出头。老邱果然也被惊醒了,他披着衣服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警惕:
“大河,怎么回事?看清楚有多少人了吗?”
“邱分队长!”
王大河“焦急”地说,“天太黑,没看清具体人数,但脚印很杂,肯定不少于一个小队!
他们好像在那个背风处停留过,我们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太近,赶紧回来报告了!这要是鬼子的先头侦察部队,摸清了咱们的位置就麻烦了!”
老邱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后,吩咐道:
“老鹰嘴……那个地方视野好,又能藏人……不行,得马上去确认一下!万一是鬼子的侦察兵,必须立刻处理,不能让他们把情报送回去!”
他转向自己窝棚,喊道:“小陈,二嘎子!拿上家伙,跟我走一趟!”
一切正如周正伟所料。老邱带着两个心腹,跟着王大河等人,急匆匆地朝着老鹰嘴方向赶去。他心中或许有一丝疑虑,但“发现敌情”的紧迫性和他“分队长”的职责,以及可能存在的、借机与山下联系或传递情报的隐秘念头,驱使他必须前往查看。
就在老邱等人离开不久,李铁柱带着三个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老邱的窝棚。
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借助微弱的手电光(用布蒙住大部分光),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炕席下、墙壁夹层、房梁缝隙、甚至门口堆积的柴火垛里……
果然,在一个炕洞深处的破瓦罐里,他们找到了用油纸包着的密码本和几页写满密语的纸张;在墙壁一块松动的石头后面,摸出了几根金条和一小瓶特制的密写药水;甚至在老邱睡觉的草褥子夹层里,发现了一把小巧的、非制式的勃朗宁手枪和若干子弹。
证据确凿!李铁柱等人强压怒火,将物品全部打包带走,确认没有一丝遗漏后,仔细的进行了物品复位,然后迅速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另一边,老鹰嘴下的狭窄山坳。周正伟和四名精挑细选的战士,早已埋伏在两侧岩石和枯树后面,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布,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寒风卷着雪沫,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呼吸声。
远远地,传来了脚踩积雪的“嘎吱”声和人语。王大河的声音隐约传来:
“……就在前面,拐过这个弯就能看到痕迹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正伟眯起眼睛,透过岩石缝隙,看到老邱的身影出现在山坳入口,他一手提着步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心腹和王大河等三人。
就是现在!
周正伟猛地从岩石后站起身,手中步枪平举,厉声喝道:
“老邱!举起手来!”
与此同时,埋伏在另一侧的两名战士也霍然现身,枪口对准老邱身边的两人。王大河和其手下也瞬间变脸,猛地扑向老邱的那两个心腹,试图制服他们。
事起突然,老邱瞳孔骤缩,脸上瞬间闪过震惊、慌乱,但随即化为一股穷途末路的凶戾!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何周正伟会在这里,也知道事情彻底败露!
求生的本能和叛徒的疯狂让他第一时间不是投降,而是猛地将身体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缩去,同时抬手就要举枪!
“砰!”
周正伟没有犹豫,枪口微调,扣动扳机!子弹不是射向老邱的要害,而是精准地打在了他刚刚抬起的手腕上!
“啊——!”老邱惨叫一声,步枪脱手飞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袖口。
“别动!”
“放下武器!”
其他战士的怒吼声同时响起。老邱的那两个心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大河等人死死按倒在地,卸掉了武器。
老邱捂着手腕,背靠着岩石,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怨毒地看着步步紧逼的周正伟,嘶声道:
“周正伟!你……你陷害我!”
“陷害?”
周正伟走到他面前三米处停下,眼神冰冷如刀:
“‘山猫’已经招了。你窝棚炕洞里的密码本、金条、密写药水,我们也找到了。
老邱,两年前你就成了高彬的狗!你出卖了多少同志?泄露了多少情报?今天,就是你这叛徒伏法的日子!”
听到“山猫”、“密码本”、“金条”这些词,老邱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疯狂。
他忽然猛地用没受伤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之前搜身竟未发现他还有这把暗藏的凶器),怪叫着朝周正伟扑来,竟是想同归于尽!
“支队长小心!”旁边战士惊呼。
周正伟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过匕首的直刺,同时右脚闪电般踢出,正中老邱的膝盖侧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老邱再次惨嚎,扑倒在地,匕首也脱手飞了出去。
两名战士立刻扑上,用准备好的绳索将还在挣扎嚎叫的老邱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又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
“带走!”周正伟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捆住、眼中只剩下恐惧和怨毒的老邱,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清除掉内部毒瘤后的沉重与释然。
周正伟抬头望了望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山下的弟弟,还有那些在敌后默默战斗的同志们,他们需要这个叛徒。
而他们山上,清除掉这个隐患,也能更加团结一心,应对敌人更猛烈的围剿。战斗,还远未结束……
四块石山,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手腕和膝盖传来钻心疼痛的老邱,像一头待宰的牲畜,被两名抗联战士粗暴地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积雪中艰难前行。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但更冷的,是他那颗正急速下坠、被绝望和疯狂疑惑吞噬的心。
他的脑子并没有因为身体的剧痛和被捕的震惊而停止运转,反而在绝境中被刺激得异常活跃,如同回光返照般飞速倒带、分析。
一切的异常,似乎就是从那只该死的信鸽开始的。
大约一周前,营地意外收到了一只从山下飞来的信鸽。这在物资极度匮乏、通讯基本靠交通员冒险传递的深山老林里,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当时大多数战士只是好奇和些许兴奋,以为是山下同志想出的新联络方式。
但老邱看到那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简陋鸽笼里的瞬间,心里就“咯噔”一下,一股寒意莫名地从脚底升起。
原因他很清楚。
因为正是他,老邱,通过自己的妻子刘瑛,将哈尔滨地下党最近筹集到一批重要药品、并试图通过新建立的秘密交通线运送上山的核心情报,秘密传递给了特务科长高彬!
高彬据此布下天罗地网,不仅成功拦截了药品,还差点抓住负责运送的孙悦剑,彻底掐断了这条关键的补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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